“好。”冒谦道。
“不要,冒郎……”陈庚娘扑向冒谦,哭道。
“庚娘。”冒谦抬手,拭去她的泪水,笑道,“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你连这都不愿成全我吗?”
陈庚娘怔住,她看着丈夫的面容,他的眼神温柔坚定,却不容反驳。
她拼命摇头。
玄阳真人见状,他拂尘一摆,吩咐道:“既如此,贫道便施法超度,守静,若水,你们二人布阵。”
两名小道士应声而动,他们取出从包袱中取出符纸,在厢房内迅速地布下一个八卦阵法。
玄阳真人则将板鹞风筝从墙上取下,平放于阵法中央。
“施主,请归于其中。”玄阳真人道。
冒谦化作一道灰烟,进入板鹞风筝中,霎时间哨口无风自鸣,发出高低不同的声响。
宁采蘩心下一惊。
玄阳真人盘坐于阵眼中,他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风筝上空,逐渐浮起两道虚影,一道是冒谦的模样,另一道则是个蜷缩的胎儿形状。
“以魂为引,以寿为契,阴阳交替,命数改易。”
玄阳真人一声喝令,两道虚影间忽然出现一条金色丝线。
随着金芒流入,胎儿虚影变得真实起来,而冒谦的身影则逐渐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宁采蘩愕然,她先前还觉得他故弄玄虚,与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没有区别,而此时,她看着他施法的模样,登时为自己的无礼感到羞愧。
“成了。”玄阳真人收诀,他额上已布满汗珠,正色道,“鬼胎阴气已消,待十月期满,便可平安降生。”
陈庚娘神色恍惚,她走到板鹞风筝前,颤声道:“冒郎……”
“庚娘,孩子,就托付给你了,抱歉,我再也无法陪在你身边了。”
空中传来冒谦虚弱的嗓音。
“不,冒郎,你别走,求你别走!”陈庚娘哽咽道。
冒谦的身影开始消散,他最后看了陈庚娘一眼,轻声道:“好好活着,庚娘。”
言罢,尽数消散。
“不。”
陈庚娘抬头,风吹乱她的衣衫,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流下,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她瘫软在地,眼泪无声地流淌。
宁采蘩面露不忍,她上前扶起她。
“陈掌柜,还请节哀。”燕闻之神色复杂,低声道。
他心中对冒谦的恨意消散大半,只剩唏嘘。
玄阳真人松了一口气,他看向宁采蘩和燕闻之,吩咐道:“今日之事,还望二位保密,鬼胎一事若传出去,恐会引起恐慌,对陈掌柜母子不利。”
“真人放心。”宁采蘩郑重道。
燕闻之点头应允。
事情已了,众人默默地退出屋子。
经过板鹞风筝时,宁采蘩抬头暼了一眼,穷奇的眼睛依旧狰狞,却似乎少些凶狠之气。
众人走出陈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玄阳真人带着两个小道士先行告辞,他临走前,看了宁采蘩一眼,抬手摸了摸胡须,眼神透着些许意味深长。
罢了。
来日方长。
燕闻之送宁采蘩到巷口,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许久,燕闻之感激道:“采蘩,这段时日,多谢你。”
“燕兄客气了。”宁采蘩勉强地笑道,“只是文郎君之事,终于了结。”
燕闻之望向远方,他眼中落寞,叹道:“至少知晓非陈掌柜所害,我心稍安,至于冒谦,也算付出了代价。”
“燕兄所言极是。”宁采蘩颔首。
燕闻之拱手告辞,轻声道:“天色不早了,你我二人就此分别,明日书院见。”
宁采蘩目送他离去,她想起陈庚娘和冒谦的遭遇,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正思索间,一辆马车缓缓地驶来,停在她的面前。
是聂潮生。
车帘掀开,聂潮生探出头,他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温声道:“小姐,奴来接你回家了。”
第77章
宁采蘩和聂潮生回到重曲园时, 暮色渐起。
二人走在长廊里,冬日的寒风拂过,竹帘微动, 带来彻骨的寒意。
她心不在焉,裹紧身上的狐裘,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陈宅发生的事, 冒谦的魂魄消散前, 最后望向陈庚娘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小姐。”聂潮生唤道。
宁采蘩回过神,她转过头, 目光扫向聂潮生。
“小姐可是还在想陈掌柜的事?”他轻声问。
宁采蘩思绪万千,她开口将陈庚娘与冒谦的故事娓娓道来,从冒谦对风筝的痴迷,到他为救仆从坠海身亡, 魂魄寄于风筝之中, 再由陈庚娘守寡多年受尽欺辱,两人重逢却已是人鬼殊途,最终冒谦为救二人的孩子, 甘愿用下一世的阳寿来换。
说罢, 她叹了一声。
“原来如此。”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他握紧宁采蘩的手, 温声道,“小姐可是为他们难过?”
“也许是吧。”宁采蘩垂目, 怅然道。
“小姐不必为忧心。”聂潮生微微一笑, 语气温和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与其伤心, 不如珍惜眼前人。”
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你说得对。”宁采蘩轻声道,“是我多虑了。”
“小姐,若真心爱一人,莫说下一世的寿命,即便是魂飞魄散,也是甘之如饴。”聂潮生不紧不慢道。
他语气温和,却令她心中一颤。
宁采蘩微微侧目,见聂潮生面容如玉,他眸光清亮,正注视着她,殷红的唇抿着,透着几分坚定的意味。
他此言是对她说的?
她迅速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傻话。”宁采蘩别过脸去,急忙道,“我们先进去,赵伯怕是要等急了。”
聂潮生见她躲避,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年关将近,已是腊月二十八。
应天府落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重曲园内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赵伯指挥众人打扫庭院,张贴春联,锦儿负责出门采买。
宁采蘩坐在书房里,桌案上摊着账本,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小姐,这是近来采买的单子,你过目一下。”赵伯走了进来,笑道。
宁采蘩思绪回笼,她点头道:“好,对了,给锦儿做的新衣裳可送到了?”
“今早刚送到,锦儿这丫头喜欢得紧,正在屋里试穿呢。”赵伯面带笑意,他突然想起什么,敛起笑容道,“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赵伯犹豫片刻,开口道:“老奴觉着潮生行径越来越放肆,记得刚见他的时候,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谁知……毕竟男女有别,传出去怕是对小姐的名声不利啊。”
宁采蘩提笔的手顿住,墨汁滴在账本上,留下一团痕迹。
她抬眸,看向赵伯,语气淡淡道:“潮生做事稳妥,我心里有数。”
赵伯欲言又止,他察言观色,见宁采蘩不愿多谈,也不好再劝,只得叹着气,慢慢地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书房陷入一片安静,针落可闻。
宁采蘩盯着账本的墨迹,她的眼前浮现出聂潮生的面容,他低头时,浓密的长睫,为她披衣时微凉的指尖,夜深时烛光下,他眸光盈盈地朝她望了过来,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神色恍惚。
锦儿所言不错,她的确不能再这般沉溺下去。
可每当她意图疏远,看到聂潮生湿润的眼眸,所有的决定都土崩瓦解。
她心中充斥着矛盾之意,直到日头西斜。
天色渐暗,宁采蘩处理完手头的事宜。
她站起身来,忽然想起整日都未见到聂潮生,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已端着热茶点心等候在廊下了。
奇怪。
宁采蘩蹙眉,她压下心中的疑惑,抬手推门出去。
雪夜寂静,将庭院装点成一片素白,廊下已点上灯笼,昏黄的烛光在寒风中摇曳。
在短期的踌躇中,她走到聂潮生的住处,只见门虚掩着,透出细微的暖光,似是有人影晃动。
“潮生。”宁采蘩轻声唤道。
她心下纳闷,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传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外间无人,珠帘隔开的内室响起水声。
宁采蘩顿了顿,她正要退出,却听到聂潮生轻声道:“小姐。”
她脸颊瞬间发热,登时意识到聂潮生正在沐浴,便急忙转身,无措道:“抱歉,我没想到你在沐浴,先出去了。”
“小姐留步。”聂潮生嗓音温和。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
宁采蘩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她的理智告知她应当离开,可身子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无法挪动分毫。
她慢慢地转过身,隔着一道珠帘,聂潮生面容不甚分明,他氤氲着朦胧的热气中,清瘦的身影若隐若现,墨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晶莹的水珠顺着白腻的肌肤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