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之复杂,她终究看不懂。
已过午时,宁采蘩回到舱内,聂潮生悄然走到她的身旁,低声道:“小姐,你可是在想施娘子?”
“没有。”她摇了摇头,涩声道,“只是在想,这世道对女子未免太过苛刻,女子往往身不由己。”
“小姐不必害怕,你还有奴。”聂潮生靠在她的肩头,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温声道,“无论发生什么,奴都会陪在小姐身边。”
他嗓音温和,话中却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
宁采蘩心中一颤,抬眸看向他。
他面容如玉,眼波如秋水叠风,眼眸中映着她的倒影,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慌意乱。
她轻笑几声,突然释然了。
蚍蜉撼树,与其在此处自怨自艾,何不珍惜眼前之人?
天色渐暗,船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江都的码头,夕阳的余晖映衬着河面,码头十分热闹,客商来往,处处透着繁忙的景象。
陈庚娘早有安排,一行人下船后并未停留,立即坐上等候在僻静处的马车。
马夫显然是与陈庚娘相识,他与孟东驾着马车,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七拐八绕,避开繁华的主街,约莫一炷香后,停在城东的一处青砖黛瓦的医馆前。
大门应声而开,一位二十余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面容清秀,身着素色的交领短衫,外披茶色的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沉静的气质。
“陈娘子,多年未见了。”她神色讶然,上前几步,含笑道。
“宁姑娘,燕郎君,她便是我所说的韩大夫,韩云翠。”陈庚娘面带笑意,介绍道。
韩云翠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她目光在面色惨白的施其柳的身上停留一瞬,却并未多问,侧身让道:“诸位舟车劳顿,快请进。”
医馆不大,收拾得十分整洁雅致,墙角种植着几丛翠竹,檐下晾晒着药材,周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韩云翠将众人引入厢房安顿,随即仔细为施其柳诊脉。
她指尖轻按施其柳腕间,凝神细察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道:“这位娘子气血本虚,又遭溺水寒邪侵体,元气损伤甚剧,需得好生调理,徐徐图之,切忌再劳神动气。”
陈庚娘坐在一旁,她听着韩云翠的话,点了点头。
韩云翠查看了施其柳身上的伤口,她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此处倒无大碍,记得按时敷药,只是难免留疤。”
她语气条理清晰,很快便开好药方,吩咐候在门外的药童去煎药。
言罢,陈庚娘叮嘱施其柳歇息,随韩云翠走了出去。
“韩大夫,多谢你了。”她感激道。
“陈娘子何出此言,当初要不是你帮我,我这个医馆还不知能不能开得下去了,你不必客气。”韩云翠目光扫向陈庚娘,目光落在她已显怀的腹部,迟疑道:“只是你……”
“此事说来话长,我此次是为前往静海,途经扬州,无意救下施娘子,还请韩大夫不要告知家父。”陈庚娘眸光闪了闪,叹道。
“你放心,我不会多言。”韩云翠颦眉道,“不过你身子亦重了,这般奔波辛苦不得,若他们不嫌弃寒舍简陋,便在此多住几日,待那位娘子身体稍稳,再作打算不迟。”
陈庚娘点头,自是感激不尽。
众人安顿妥当,用过晚膳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宁采蘩的房间与聂潮生相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白日种种在脑海中浮现,竟是辗转难眠。
她叹了一声,索性披衣起身,轻轻地推开房门。
院中月色清冷,竹影投在地上,随风摇曳,她正欲沿着回廊漫步,却见尽头处,聂潮生独自凭栏而立,正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孤月。
清冷月华洒落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愈发白皙如玉,眉眼如画,却透着几分孤寂。
“潮生。”宁采蘩唤道。
聂潮生闻声回头,见是她,装作诧异的模样,随即莞尔一笑,轻声道:“小姐也睡不着?”
“许是到了陌生的地方,难以安眠。”宁采蘩走到他的身旁,她抬起头,与他一同望着庭院月色,叹道,“今日救下施娘子,虽是义之所至,但我总有些不安,徐晏舟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若他察觉施娘子未死,顺藤摸瓜追查下来,只怕会牵连陈掌柜和韩大夫。”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微微侧目,看着她笼罩在柔光下的侧脸,轻声道:“小姐总是这般,为他人思虑周全。”
二人一面交谈,一面走至池塘旁,一时无话,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聂潮声俯下身来,他一捧池水,水沿着他修长的指缝淌下来,映着泠泠的月光。
他眸光暗了暗,低声开口道:“小姐今日在船上,看那位青衣郎君,看了许久。”
“潮生,你……”宁采蘩一怔。
“奴只是无意中瞥见。”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嗓音低了几分,透出些许落寞,涩声道,“那位郎君气度不凡,想来是位端方君子,奴相貌丑陋,自不能及……”
“你胡说什么。”宁采蘩打断他的话,她心头一慌,忙道,“我并无他意。”
聂潮生抬起眼,他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半信半疑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宁采蘩别过脸去,她耳后根隐隐发烫,小声道。
聂潮生站起身来,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语气小心翼翼道:“小姐,奴自知身份卑微,本不该存有任何非分之想,可自从跟了小姐,朝夕相伴,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宁采蘩一惊,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着,不让她松开。
“小姐待奴的好,奴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聂潮生慢慢地凑近,他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低声道,“奴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一直这样陪在小姐身边,侍奉左右,为小姐分忧解劳,便已心满意足。”
“潮生,我……”
“喵。”
宁采蘩心头一软,她正欲说些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猫叫声。
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它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发出光芒,目光直直地盯着两人相握的手。
宁采蘩弯起唇角,她有些无奈道:“猫夫子怎地出来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房歇息吧。”
“好。”聂潮生神色格外柔和。
二人结伴返回,路过黑猫的身旁的时候,聂潮生低头,眼底泛起冷意。
黑猫的尾巴重重地拍打着地面,它伸了一个懒腰,跟在宁采蘩的身后,灵活地窜了进去。
夜色愈沉,施其柳睁开眼,她望着房中的摆设,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她抬手轻抚伤口,现在已经上药,缠着干净的纱布。
她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清凉观,那个踏月而来的身影。
他递给她一个药瓶,嗓音虚无缥缈,不紧不慢道:“服下此药,可假死三日,不过三日后你苏醒,能否逃脱,且看你自己造化。”
她当时惊疑不定,不解道:“你为何帮我?”
聂潮生微笑道:“我不是帮你,是帮我家小姐,她若知你遭遇,定会难过。”
如今想来,他唇边的笑意味深长。
原本以为假死是宁采蘩的计划,可今日一见,她似乎全然不晓得的模样。
施其柳压下心里的起伏,她重新闭上眼,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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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应天府。
赵秀祥刚从衙门处理完公务回来,他的官服还未换下,便见小厮行色匆匆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脸色微微一变,忙道:“快请到书房相见,莫要惊动旁人。”
少顷,书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着鸦青色衣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头戴幞头,面容温雅清俊,眉长过目,眼眸漆黑,像是氤氲着江南烟雨,面色沉静时略显疏离,宛如柳絮纷飞。
然而在这份温文尔雅之下,却又隐隐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经惯风浪的从容,内敛的威仪。
赵秀祥一见此人,他先是愣住,旋即大惊失色,连忙绕过书案,作揖道:“不知,不知中贵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来人正是顾穆清。
昔年名震江南,未及弱冠之龄便连中两元的才子,亦是如今司礼监的中贵人,天子近臣,炙热可热。
他面含笑意,上前虚扶赵秀祥,语气淡淡道:“大人不必多礼,我此番南下,是有些私事要办,并非公务,你我之间不必以官职相称,如往日般便可。”
“是。”赵秀祥直起身,他额头冒出冷汗,心中慌乱不已。
顾穆清何等身份,怎会突然悄无声息地登门拜访?
“不知中贵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下官若能效力,必当竭尽所能。”赵秀祥抬头,语气恭敬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