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众人离开仙渔镇, 不料突然落起春雨来,雨水来得细密,如牛毛, 悄无声息地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雾中。
前方的雾气愈重,船夫在船头掌舵, 他眯着眼睛, 艰难地辨认着水道, 最终只得无奈道:“陈娘子,小的小了年纪,有些老眼昏花, 现下雨大大了,为了诸位的安全,不如停船靠岸,倘若出了什么事, 可是担待不起啊。”
“也好。”陈庚娘见雨大, 思忖道。
“小的记得附近有家寺庙,常有过往商客借宿,今夜可去歇一晚, 待雨停了再走也不迟。”船夫提议道。
宁采繁掀起竹帘, 她朝外看去,只见雨雾中隐约可见一座白墙黛瓦的寺庙轮廓, 掩映在翠绿的古松之间。
她回头看向陈庚娘,对方正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是冒谦留下的血脉, 也是陈庚娘活下去的念想。
这一路从仙渔镇返回,陈庚娘虽了却心愿,但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陈掌柜, 你身子多有不便,就听从船夫的建议,去庙里借宿。”宁采繁柔声道。
陈庚娘颔首。
船夫停船靠岸,众人先行下船。
聂潮生撑起油纸伞,伞面倾泻,将大半遮在宁采繁的头顶,自己的肩头瞬间湿了一大半,燕闻之怀里抱着黑猫,陈庚娘由两名丫鬟搀扶,踏着湿滑的台阶,朝寺庙走去。
石阶两旁杂草丛生,在春雨中舒展着枝叶,周遭弥漫着泥土与雨水的潮湿气息。
寺庙门扉紧闭,上头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提着仙雨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却因年代久远略显模糊。
“仙雨寺。”宁采繁走上前,她抬头,看着寺庙的匾额,呢喃道。
她抬手叩门,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是个小沙弥,他面容温和,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身着干净的僧衣。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有何事?”小沙弥问道。
“小师父,我们是过路的,因雨大雾浓无法行船,想在贵宝刹借宿,待雨停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宁采繁面带笑意,作揖道。
小沙弥打量着他们,点头道:“寺中尚有空置的禅房,施主请随贫僧进来,只是寺内清简,还望勿怪。”
“有劳小师父了。”
门扉大开,众人随着小沙弥入内。
寺庙看着不大,却十分整洁,正中是大雄宝殿,两侧各有偏殿和禅房,院中一棵玉兰树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点缀在枝头,花瓣上凝着水珠,晶莹剔透。
小沙弥引他们到东侧的禅房,两间相邻,干净简朴。
“斋饭稍后会送到各位的房中,寺中规矩,不可打扰僧人清修,至于其他,诸位自便。”小沙弥交代完毕,便双手合十,慢慢地退了出去。
众人安顿下来,便各自歇下。
宁采繁坐在禅房中,聂潮生为她沏好热茶,茶香氤氲,驱散春雨带来的寒意。
“此处倒是个清静之地。”宁采繁啜了一口茶水,轻声道。
聂潮生走到窗边,他望着院中的玉兰树,若有所思道:“奴亦有此感。”
天色渐暗,雨势未减,平添了几分淅沥。
宁采繁听着雨大屋檐的声响,忽然间,隐约有琴声透过雨幕传了过来。
琴声幽幽,如泣如诉,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何人在抚琴?
宁采繁心中一动,她推门房门,聂潮生正站在廊下,烛光昏黄,照在他的身上。
“潮生,你怎么还未睡?”宁采繁走到他的身边,疑惑道。
“小姐不也没睡,想来是听见琴声了。”聂潮生微微侧目,他进房拿来披风,搭在她的肩上,温声道,“春夜寒凉,莫要着凉了。”
二人站在廊下听着琴声,直到琴声停止,余韵却好像在雨中飘荡。
宁采繁望着院中如帘的雨幕,她恍若失神,笑道:“去年这个时候,我尚在家中,正收拾行囊准备来南都求学,锦儿一遍收拾行囊,一遍怪我不爱惜身子,谁承想一年后的今夜,我会在此处听雨。”
聂潮生静静地听着,他漆黑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他忽然想起更久远的时光,那是千年之前,在健康的宫城中看雨,那时她是圣人宠爱的公主,而他只是无意间被打捞而起,送入公主府爱鲤池的一尾锦鲤,机缘巧合之下开了灵智。
她常常在池前喂养锦鲤,心情好时会抚摸他,轻声诉说着少女心事。
前年轮回,她不记得前也种种,他却一直在等,等到再次走到她的身边,以杂役的身份侍奉在她左右。
“当真是世事变迁啊。”宁采繁叹道。
聂潮生转头,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眸光晦暗不明。
“人生际遇本就无常。”他低声道,“小姐,你瞧,此时此刻就如眼前的春雨,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止。”
宁采繁揶揄道:“潮生,我怎么没发觉你变得这般老气横秋,此话倒像是活了几百年似的。”
“小姐。”聂潮生面露羞赧,他眼神幽怨地看着她,小声道。
宁采繁见状,她连忙止住笑意。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眸光一黯,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确实活了千年,但她不会记得。
二人正交谈间,忽然瞧见廊下的另一端走来一人,那人一袭青衣,墨发披散及腰,发间别着玉兰花,他步履盈盈,走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眸清亮,眼角各生有一点朱砂痣,极为对称,如泪滴,又如花瓣,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艳的美感。
青衣男子与二人擦肩而过,他略微颔首,宁采繁一怔,她似乎闻到一股奇异的幽香,似玉兰,萦绕在廊下,经久不散。
“他是……”她轻声道。
她抬头看去,便见青衣男子径直地走向对面的禅房,他推门而入,房内烛光透出,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紧接着门关上,隔绝所有的视线。
“潮生,你有没有闻到香味?”宁采繁问。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登时看出青衣男子并非凡人,颔首道:“此人身怀异香,似花香非花香,似木香非木香,小姐,你有没有发觉庙中的玉兰花开得大盛了些?”
宁采繁闻言,她透过沉沉的夜色,看向院里的玉兰树,繁花满枝,花瓣莹润,在雨夜中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许是此地水土合宜。”她并未放在心上,笑道。
“小姐说得是。”聂潮生弯起唇角。
二人站了片刻,雨势逐小,便各自回禅房歇息。
聂潮生推门走进禅房,他见孟东尚未安歇,有些诧异道:“孟大哥,你怎地还未睡?”
孟东面无表情,他瞥了聂潮生一眼,便重新躺下了。
聂潮生早就察觉到孟东在偷听他和宁采繁的谈话,他在床榻上坐下,眸光漆黑如墨,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意。
就如此心急,想要将他赶走吗?
他偏偏不会他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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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禅房内。
沈妙真坐在桌案前,她面容姣好,头戴幅巾,乌发间缀着几朵素雅的缠花 ,身着水色的竖领长衫,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她停下抚琴,当房门被推开时,登时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青梦,你来了。”
胡青梦含笑走近,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今日寺里新做了斋饭,我特意拿来给你尝尝。”
言罢,他打开食盒,里面放置着几样精致的素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沈妙真没有去瞧斋饭,她伸手抚摸着胡青梦的脸,指间轻触他眼角的朱砂痣。
青梦目光微动,他微微一笑,低头吻住沈妙真的唇,唇齿交缠间,她只觉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
烛火摇曳,墙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随之晃动。
胡青梦将她抱起,走向床榻,青衣下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纱帐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沈妙真呜咽一声,她柔顺的乌发散乱铺陈,衬得背脊如玉。
胡青梦从身后拥着她,他的动作轻柔,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春雷在远处轰隆作响,雨声渐急,敲打着窗棂。
“青梦,青梦……”沈妙嗓音破碎,带着难耐的哭腔。
她神思恍惚,抬手想要推开身后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幽香缓缓地飘来,笼罩在床榻间,不似寻常的脂粉香,也不是寺庙的檀香,而是极清极淡的花香,像是玉兰,却又比玉兰更馥郁,更缠绵,丝丝缕缕钻入鼻息,让人昏昏沉沉,如坠梦中。
沈妙真意识朦胧,她在这香气中闭上眼,彻底放松了身子。
她没有看见的是,胡青梦的身后,几根青翠的藤蔓悄然探出,柔柔缠上她的腰肢,而后是手腕、脚踝,将她轻轻束缚起来。
藤蔓上开着小小的白玉兰花,花瓣触及肌肤时,留下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痕,像是吻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