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梦俯身,他吻住沈妙真的后颈,眼角的两颗朱砂痣在夜色红得妖异。
沈妙真沉沉地睡去,她梦到和胡青梦的初遇。
三年前,她执意与前夫绝婚,当初成婚时,也是看中他的容貌,可婚后三年,她突然觉得了然无趣,连带着他的脸都觉生厌起来,一日清晨,看着枕边人平静的睡颜,她这才恍然大悟,她不爱他了。
绝婚的过程并不容易,父母百般阻挠,前夫大闹一场,也未阻止她的离开。
娘家她算是回不去了,便收拾细软来到仙雨寺,秋意正浓,她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只觉得身心疲惫,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
寺中的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见她神色惘然,便允她在寺中暂住。
那段时日,她每日诵经念佛,想要在佛法中寻得内心的平静。
直到一日,她在寺中闲逛,走到禅房的庭院内,看见一棵枯死的玉兰树。
树干枯龟裂,住持告诉她,这棵树已有百年树龄,往年春日总是满树繁花,可从去年开始便不再开花,今年竟彻底枯死了。
“万物有灵,树亦如是。”住持叹息道,“许是寿数到了。”
不知为何,沈妙真对玉兰树生出怜惜之情。
她命人取来肥料,亲自为它松土施肥。
每日清晨,她都会提一桶清水,仔细地浇灌树根。
寺中僧人都劝她放弃,说这树已经死了。
沈妙真笑而不语,却固执地继续照料玉兰树。
冬去春来,一日清晨,她照例去浇水时,忽然看见枯枝上冒出新芽。
从那以后,玉兰树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生机。
不过月余,便已是满树新绿,待到春日深处,竟开出了洁白的花朵,比往年更加繁盛。
寺中众人都称奇,说是沈娘子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沈妙真却隐隐觉得,那棵树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
有时她坐在树下读书,会觉得有目光在注视她,有时夜深人静,她能听见院中似有似无的叹息声。
夜半时分,寺门外忽然响起持续的敲门声。
沈妙真本就浅眠,她被敲门声给扰醒。
她等了许久,仍旧不见有僧人去应门,可敲门声响着,不急不缓,像是笃定有人会来似的。
沈妙真无奈,她只好披衣起身,执灯走向寺门。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胡青梦。
他蹲在门前,青衣委地,墨发如瀑散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听到开门声,他连忙抬起头,露出惊为天人的面容,生得眉目如画,肤白似玉,眼角各有两点朱砂痣,如泪如血,在烛光下泛着美感。
第95章
沈妙真恍若失神, 她竟忘了礼数,怔怔地望着他,喃喃道:“不知郎君是……”
胡青梦缓缓起身, 他一袭青衣,衣摆轻盈地扫过地面, 却未染尘埃。
他莞尔一笑, 唇边的笑意如春风拂面, 令她心中一动。
“在下胡青梦,夜行至此,无处可去, 冒昧打搅了。”他温声道,“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沈妙真回过神来,她脸颊微微发烫,暗道世上竟有如此绝色。
她忙道:“郎君请进, 现下夜深, 寺内僧人们已然歇下,恐招待不周。”
“无妨,能避风雨足矣。”
胡青梦摇了摇头, 他跟在沈妙真的身后, 踏入仙雨寺,待经过她的身旁时,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不似寻常的香料, 像是幽夜绽放的花草芬芳, 裹挟着雨夜的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
她关上寺门,插上门栓。
雨势渐小, 屋檐落水作响,廊下烛光昏黄,为青石板路铺上一层银霜。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妙真能感觉到胡青梦的目光,到了东厢的禅房,推开门来,轻声道:“此处尚可安歇,只是简陋,望郎君莫要嫌弃。”
禅房内陈设简单,胡青梦环顾四周,略微颔首道:“甚好。”
沈妙真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将胡青梦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瞥了一眼,只觉得影子的轮廓模糊不清,定睛去瞧,影子已恢复如常。
沈妙真蹙眉,回头看向胡青梦。
许是她眼花了。
“郎君可要用膳?”她压下心里的疑惑,问道。
“不必劳烦。”胡青梦摇头,微笑道:“娘子也早些歇息吧。”
沈妙真点头,她退了出去,阖门的那一刻,忍不住看了胡青梦一眼,他不知在看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各生有朱砂痣,极为对称,像是白玉上的血珠,娇艳欲滴。
她回到自己的禅房中,却无睡意。
她思绪纷乱,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脑海中不断浮现胡青梦的面容。
自与前夫绝婚,她搬来仙雨寺修行,便再未有这般心绪不宁的时刻。
她想起前夫,想起二人刚成婚时感情甚笃,可不知从何时起,她觉得了无生趣,对他没有半分波澜,这才惊觉那份爱早已消逝。
故而提出绝婚,前夫不可置信,苦苦哀求,甚至跪在她的面前,可她心意已决,如今修行日久,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今夜遇到胡青梦。
沈妙真摇头苦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她起身准备就寝,刚走到床边,却听见窗外传来幽幽的琴声。
雨水停歇,云散月出,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
玉兰树下,胡青梦席地而坐,他的膝上放着一张七弦古琴。
他眼睫低垂,墨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举一动之间透着优雅。
琴声幽幽,如风过竹林,雨打芭蕉,渐渐高亢,似山泉奔涌,百鸟齐鸣,又忽转低沉,若情人私语,缠绵悱恻,最终归于宁静,余韵悠长,好像是整个天地都沉浸在这乐声之中。
沈妙真不由自主地走出房门,来到院中。
她站在回廊下,静静听着。
月光洒在胡青梦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如谪仙临世。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胡青梦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沈娘子还未歇息?”胡青梦轻声问道,声音比琴声更温柔。
“被琴声吸引而来。”沈妙真如实道,“郎君琴艺超凡,不知师从何人?”
胡青梦微微一笑,指尖轻抚琴弦,语气温和道:“无师自通,不过还心中有所感,借琴抒怀罢了。”
沈妙真看着他。
他顿了顿,望向沈妙真,歉疚道:“倒是扰了沈娘子清梦。”
“不。”沈妙真由衷道,“我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琴声。”
胡青梦站起身来,他抱着琴走到她的面前,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异香又飘了过来,比先前更浓郁几分,令沈妙真有些恍惚。
“娘子可知,有些缘分,是前世注定?”他轻声道。
沈妙真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垂眸道:“郎君何出此言?”
胡青梦不答,他伸手轻抚树干,不紧不慢道:“听闻此树曾枯死,因你而重生,而我……”
他为何知晓?
沈妙真心下疑惑。
胡青梦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情愫,不紧不慢道:“亦因你而来。”
沈妙真询问道:“郎君是如何知晓的?”
胡青梦却不再解释,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似有千般情愫,万种缘由,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夜已深,沈娘子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抱着琴转身离去,青衣在月光下翻飞,很快消失在禅房门口。
沈妙真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自那夜起,胡青梦便在仙雨寺住了下来他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为答谢寺中收留之恩。
住持有所犹豫,见他言行举止温文尔雅,又确实无处可去,便应允了。
胡青梦住在沈妙真隔壁禅房,起初几日,沈妙真还有些拘谨,刻意保持距离,可胡青梦实在是个妙人,他不仅琴艺高超,书画棋艺也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他总能知晓沈妙真心中所想。
一日午后,沈妙真在院中作画,画的是雨中玉兰。
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几番修改仍不满意。
“缺了灵性。”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妙真回头,见胡青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正含笑看着她的画。
“郎君有何高见?”沈妙真问道。
胡青梦接过画笔,他在画纸右下角轻轻添了几笔,只是寥寥数笔,玉兰便仿佛活了过来,在雨中摇曳生姿,花瓣上滚动的雨珠晶莹剔透。
沈妙真惊叹道:“想不到郎君画技如此了得。”
“不过是见得多了。”胡青梦淡淡道。
言罢,他将笔递还给她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触感微凉,沈妙真心头一跳。
又一日,两人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