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没有急,她知晓,黑猫没有恶意,她想终有一日它会来寻她。
天色渐暗,锦儿给红衣女子喂药,她终于悠悠转醒。
红衣女子睁开双眼,她生有极美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含秋水,带着无限的情意。
她神色茫然,环顾四周,目光扫向站在床边的宁采蘩和聂潮生。
“不知姑娘是何人,还有这里是……”她嗓音沙哑。
“此处是重曲园,白日你昏倒在门口,我便命人将你抬了进来。”宁采蘩打量着她,语气温和道,“你先别动,躺着歇息,你发了高热,郎中说要好生将养。”
红衣女子愣了愣,像是逐渐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神色感激,双眼泛红,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多谢姑娘相救,红药感激不尽。”
第106章
宁采蘩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 心中疑窦丛生。
她生得貌美,一双桃花眼含烟带雾,面若桃花, 这般容貌出挑,却让宁采蘩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女子美得不似凡俗, 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你的名字是红药?”宁采蘩在圆凳上坐下, 她抬眸,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询问道。
“是。”红药眼眶微红,点头道。
“你为何会昏倒在我家门口, 发生何事了?”宁采蘩疑问道。
红药嗓音虚弱道:“不瞒姑娘,我家住湖州长兴县,父母已于去岁相继离世,此次来应天府是为投奔亲眷, 谁知来了才知亲眷早已搬走, 不知去向,可路上的盘缠已悉数用尽,不慎染上风寒, 这才昏倒在姑娘家门口,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红药感激不尽。”
说罢, 她掀开被褥,挣扎着要跪下来。
宁采蘩一惊, 她眼疾手快, 连忙伸手扶住红药的手臂,触及之处只觉得肌肤冰凉如玉。
她压下心里的异样,弯起唇角道:“红药姑娘不必客气, 举手之劳而已,你身子还未痊愈,切莫多礼。”
红药被宁采蘩扶住,她泪眼朦胧,顺势靠回枕头上,眼里满是感激,哽咽道:“姑娘大恩大德,红药无以为报。”
“既然如此,红药姑娘今后作何打算?”宁采蘩面带笑意,她替红药掖了掖被褥,轻声问道。
“我也不知。”
红药摇了摇头,她滚下泪来,低声道:“父母双亡,亲眷不知所踪,盘缠用尽,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若非姑娘相救,我怕是早已……”
话还未说完,她忍不住啜泣起来。
锦儿站在一旁,她颇为触动,双眼泛红,像是十分同情红药的遭遇,转头对宁采蘩道:“小姐,红药姑娘实在可怜,我们一定要帮她。”
宁采蘩瞥了锦儿一眼,心中暗忖锦儿心善,却也太过轻信他人。
她思索片刻,目光扫向红药,问道:“红药姑娘,你家乡还有亲眷吗?”
“没有了。”红药摇头,她神色凄楚,涩声道,“即便是有,只怕不知去向。”
宁采蘩沉吟不语。
她本意是想说暂且让红药留下来,但总觉得此事太过巧合。
宁采蘩正斟酌措辞,一直沉默的聂潮生忽然开口。
“小姐,不如先让红药姑娘养病,至于其他,等她病好再说也不迟。”他嗓音温和道。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见他神色如常,唇角抿起一丝浅笑。
她心中微动,知晓聂潮生这般说,想必也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此言有理。”宁采蘩点头,她转头看向红药,笑道,“红药姑娘,你先好好养病,旁的等你身子好了再议,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我便是。”
红药感激涕零,她又要起身道谢,被宁采蘩按住。
“此处有你什么事?”锦儿神色不满,她瞪了聂潮生一眼,嘟囔道,“小姐还没开口呢,你倒是先替她拿主意了。”
聂潮生微微一笑,轻声道:“锦儿姑娘误会了,奴只是在替小姐考虑而已,红药姑娘身子虚弱,需要静养,若是急着问去向,会叫她忧心,于病情无益。”
“你……”
锦儿瞪大双眼,她欺负聂潮生向来是欺负惯了的,没想到他今日竟然敢顶撞她,气得怒火中烧。
“好了,锦儿,潮生说得不错。”宁采蘩见锦儿生气,她无奈道,“红药姑娘刚醒,想必也饿了,先去准备些吃食来。”
“是。”锦儿脸色稍有缓和,她仍然觉着不服气,但宁采蘩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剜了聂潮生一眼。
聂潮生神色不变,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仍然时一副温顺的模样。
宁采蘩安抚红药几句,她起身离去,出了房门,走在廊下,春风吹动竹帘,带来庭院内花草的清香。
她放慢脚步,等聂潮生跟上来。
“小姐,怎地了?”聂潮生轻声问。
宁采蘩压低嗓音道:“潮生,你觉着这位红药姑娘如何?”
聂潮生微微侧目,他神色缓和无比,笑道:“小姐心中已有计较,何必问奴?”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宁采蘩轻笑道。
聂潮生沉默片刻,思索道:“红药姑娘谈吐不俗,她说父母双亡,投亲不遇,身世可怜,这些都是真的也未可知,只是……”
“只是什么?”宁采蘩追问。
“只是太过巧合了。”聂潮生眸光一沉,低声道,“青天白日,倒像是故意为之。”
宁采蘩点头,他所言亦是她心中所想。
“这么说你也觉得她有问题?”她问。
聂潮生摇头,谨慎道:“奴不敢妄下定论,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小姐心善,但也不可轻信于人。”
“我本想说让她留下,但心中觉得不对,你方才插话,正好替我解了围。”宁采蘩叹道。
“奴不想小姐为难。”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眼底泛着柔色。
“你替我着想,我该谢谢你才是。”宁采蘩眉眼弯了弯,笑道。
“奴不敢当。”聂潮生面露羞赧,小声道。
二人一面交谈,一面在廊下行走,不觉间走至书房的门口。
宁采蘩推门进去,聂潮生紧跟其后,在书房内点上灯。
昏黄的烛光摇曳,她坐在桌案前,却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莫要为旁的事分心。”聂潮生将茶盏放在案边,轻声道。
宁采蘩回过神,她点了点头,笑道:“你说得对,不管这个红药是什么来历,我且冷眼旁观便是。”
聂潮生微微一笑,他垂头,退到一旁,拿起墨锭替她研墨。
宁采蘩静下心来,她专注于书卷之中。
烛光微晃,聂潮生站在她的身旁,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不紧不慢地研墨,动作轻缓,像是生怕惊扰到她。
良久,宁采蘩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
聂潮生见状,他递上茶盏,她伸手接过,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
“潮生。”她抬头。
“奴在。”
“你说,在这世上,是否有人心怀不轨却能装得天衣无缝。”宁采蘩神情凝重道。
聂潮生研墨的手顿了顿,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小姐为何这样问?”
“我只是在想,若红药当真另有所图,她伪装得也太好了。”宁采蘩将茶盏放下,低声道。
聂潮生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他眉眼含笑,温声道:“小姐不必费神,且走且看便是。”
宁采蘩点了点头,叹道:“只能如此了。”
聂潮生没有接话,他继续研墨,浓密的鸦睫垂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暗光。
一连过去数日,春色将阑,景色动人。
红药在园中住了下来,她身子逐渐好转,锦儿待她极好,每日变着法儿地给她送膳食,陪她说话,两人处得亲如姐妹。
宁采蘩每日去书院上课,回来便温书备考,与红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偶尔去客房中坐坐,说几句话,问问她的身子。
红药神色温柔,她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会提起湖州的风土人情,说起长兴的紫笋茶,端午龙舟,说得头头是道,不似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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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已至五月,天色转暖。
宁采蘩从书院回来时,她穿过月洞门,停下脚步,远远地瞧见红药正蹲在花圃边,伸手抚弄一株盛开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绯红。
红药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笑道:“宁姑娘回来了。”
宁采蘩走过去,她低头看着芍药花,笑道:“红药姑娘喜欢花?”
“是。”红药站起身来,笑道:“在家乡时,父亲也爱种花,院中种了许多芍药,我见这株开得好,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原来如此。”宁采蘩点头道,“红药姑娘的父亲想必是个雅人。”
红药神色黯然,苦笑道:“父亲一生清廉,只爱花草,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