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跃金_汽水软萌糖【完结】(156)

  “弟子,弟子确有怀疑之人。”燕闻之面露犹豫,他斟酌着,开口道,“只是弟子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定论。”

  玄阳真人点头道:“谨慎些好,妖善于伪装,尤其修行千年以上的老妖,更是深谙人心,你若贸然揭穿,只怕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那依道长之见,弟子该如何是好?”

  “且按兵不动,待贫道再细细查探。”玄阳真人站起身来,思忖道,“你决定正式拜贫道为师,袁夫子那边,你想好如何交代了吗?”

  燕闻之顿了顿,他神色黯然,垂下头去。

  袁夫子待他恩重如山,清凉山书院上下,谁不知晓袁夫子最器重的弟子就是他?

  如今他弃了科举,入了道门,袁夫子心中该是何等失望。

  “弟子愧对夫子。”他低声道。

  玄阳真人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先去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燕闻之点点头,躬身告退。

  他走出偏殿,清凉观的山风扑面而来。

  燕闻之站在石阶上,他望着山林,心中百感交集。

  他可以想象,当父亲得知他要出家时震怒的眼神,母亲哭红的眼眶,袁夫子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届时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要,偏偏要来做这清苦的道士。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科考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过是清净自在,求一个心安。

  -

  宁采蘩和聂潮生回到重曲园的时候,天色渐暗。

  锦儿看见她浑身湿透,穿着道袍回来,瞧着颇为狼狈,属实是吓了一跳,连忙张罗着烧热水。

  “小姐,你不是去送燕郎君进考场吗,怎么会弄成这样?”锦儿一面帮宁采蘩换衣裳,一面抱怨道,“聂潮生究竟怎么回事,他不会侍奉就别侍奉了,干脆让奴婢回来。”

  “不关潮生的事,此事说来话长。”宁采蘩坐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肩膀,驱散身上的寒意,叹道,“是燕兄,他今日未去考试。”

  锦儿大惊。

  “我和潮生寻了他许久,终于找到人,他在清凉观,要出家。”宁采蘩继续道。

  “什么?”

  锦儿顿住,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燕郎君要出家?”

  宁采蘩睁开眼睛,她看着氤氲的水汽,轻声道:“没错,他不想考科举,不想入朝为官,只想修道,今日院试,他没有去,而是去了清凉观。”

  锦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跟燕闻之不算太熟,但也知道他是个温和有礼的人,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决定。

  “那,那小姐你怎么办?”锦儿担忧道。

  宁采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

  锦儿欲言又止。

  三日后。

  宁采蘩坐在妆台前,锦儿正在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间透着沉稳。

  “小姐今日想戴什么簪子?”锦儿问。

  宁采蘩目光扫向妆奁,忽然被鱼鳞玉钗吸引目光,钗身是上好的羊白玉雕成,钗头是一片片细小的鱼鳞纹路,栩栩如生,钗尾坠着一颗淡色珍珠,轻轻晃动,泛着柔和的光泽。

  “此钗……”宁采蘩迟疑道。

  她顿时想起来,此钗是去岁家中办宴席时,宁采苓赠她的贺礼。

  那时她即将要外出求学,族中亲眷纷纷送来贺仪,宁采苓素来与她亲近,特意选了此钗。

  她收到后便放进了妆奁,从未戴过。

  今日不知为何,竟心血来潮想戴它。

  “小姐要戴这支?”锦儿有些意外道,“奴婢记得小姐从未戴过呢。”

  “今日想戴。”宁采蘩将玉钗递给她,笑道,“就这支吧。”

  锦儿接过来,她仔细地插进宁采蘩的发髻里。

  玉钗入发,衬得她乌发如云,肤白胜雪。

  “好看。”锦儿由衷道。

  宁采蘩对着铜镜看了看,她觉得满意,便起身往外走。

  “对了,燕郎君如何了?”锦儿好奇道。”

  宁采蘩叹道:“燕兄的事,夫子方才知晓,他很生气。”

  “小姐,你说燕郎君好好的,说不考就不考了,跑去出家当道士,换谁谁不生气?”锦儿满脸惋惜道,“奴婢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也觉得可惜。”

  宁采蘩没有接话。

  她理解燕闻之的选择,有些路,旁人看着是歧途,于自己却是正途。

  主仆二人走到庭院,浓荫深处,聂潮生正立在廊下等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是在宁采蘩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落在了她发间的鱼鳞玉钗上。

  他目光微动。

  宁采蘩没有察觉,笑着走过去,轻声道:“潮生,你站在此处做甚?”

  聂潮生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玉钗上,胸口有些发烫,有种被灼伤的感觉。

  “潮生。”宁采蘩心下疑惑。

  聂潮生回过神来,他垂下眼眸,长睫轻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微笑道:“小姐今日这钗……”

  宁采蘩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钗,笑道:“好看吗?”

  庭院深深,浓荫深处有蝉鸣初起,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聂潮生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宁采蘩,莞尔一笑道:“好看。”

  宁采蘩心中欢喜,她弯起唇角道:“我先走了,再晚要迟了。”

  聂潮生颔首,他目送着宁采蘩离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支玉钗。

  此钗是由他的护心鳞所雕刻。

  去岁,他得知宁采蘩考入崇正书院,故而借她堂妹宁采苓之手,送到宁采蘩的手中。

  他看着她戴着那支玉钗,站在下廊下对他笑的模样,只觉得心跳加速。

  -

  清凉观。

  燕闻之换上崭新的道袍,他跪在大殿中央。

  玄阳真人神情肃穆,他手持拂尘,立于三清像前。

  守静小道士侍立一旁,手里捧着拜师所需的文书和信物。

  观门紧闭,殿内只有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云从,你可想好了?”玄阳真人严肃道,“一旦拜师入道,便再不能回头,尘世间的功名利禄,儿女情长,皆要放下。”

  燕闻之叩首道:“弟子心意已决。”

  玄阳真人点头,他正要开口,观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砰地一声巨响,打断拜师仪式。

  燕闻之回头,脸色微变。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观门外,袁夫子神色冷峻,注视着燕闻之。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学子,他神情复杂,看着燕闻之有惋惜的,有不理解,有愤慨的。

  “夫子。”燕闻之站起身来,慌乱道。

  袁夫子大步走进殿内,目光在燕闻之身上扫过,从他头上的道髻到身上的道袍,冷声道:“云从,这就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燕闻之羞愧难当,他双膝跪地,一字一句道:“夫子,都是弟子的错,弟子辜负了夫子的教诲,辜负了书院的栽培。”

  “我问你,”袁夫子冷声道,“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出家?”

  燕闻之低着头,不敢看袁夫子的眼睛,却还是点了点头,咬牙道:“是。”

  袁夫子冷笑一声,道:“我可以理解你不想入仕,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但你父母呢?你就这样抛下他们,躲到这清凉观里来,你可曾想过他们的感受?”

  燕闻之哑口无言。

  他当然想过。

  每夜每夜,他辗转反侧,都在想。

  父亲震怒的眼神,母亲哭泣的脸,族中长辈的叹息。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夜不能寐。

  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因为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想考功名,不想入仕途,不想在官场上勾心斗角,虚与委蛇。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清净自在,是求道问心。

  “夫子,弟子……”燕闻之哽咽道,“弟子对不起您,对不起父母,可仕途并非弟子所求,请夫子谅解。”

  袁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燕兄,你这又是何苦?”一个学子忍不住开口道,“你才华横溢,夫子都说你是他教过最出色的弟子,你若去考,院试必中,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为何偏偏要出家?”

  “是啊燕兄,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道长,你也劝劝他吧。”另一个学子劝道。

  玄阳真人立在三清像前,他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燕闻之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殿外传来宁采蘩的声音。

  “夫子,请容弟子说几句。”

  众人回头,只见宁采蘩疾步走进殿内,她容貌秀丽,气度从容,发间的鱼鳞玉钗在泛着温润的光泽,浑身带着清雅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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