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宁采蘩心中一紧,顿时后悔方才语气太重。
她看着聂潮生,他脸色苍白,眉眼低垂,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恶人。
思及此处,她猛地惊醒。
她不能可怜他。
他是妖,将她囚禁此处,整日阴晴不定。
她不应该因为他的可怜而心软。
聂潮生默默地收拾好棋盘,他站起身来,走到宁采蘩的面前,将她圈在回阿里。
他俯下身来,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情绪,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令人心生惧意。
“那奴不提他。”他嗓音温和道,“小姐,不如来说说你。”
“什么?”
宁采蘩一惊,她想要躲避,却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你打算躲奴躲到什么时候?”
聂潮生眉眼温润,他唇角噙着笑意,可笑不达眼底。
他一眨不瞬地看着宁采蘩,不疾不徐,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没有躲你。”她说。
聂潮生低笑一声,道:“那你看着奴的眼睛再说一遍。”
宁采蘩硬着头皮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她呼吸一窒,只觉得自己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她说不出话来。
聂潮生见她眼眸躲闪,他唇角的笑维持不下去,眼眶慢慢地红了,眼中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奴只是想让小姐别再躲着奴,好吗?”他嗓音沙哑,语气透着卑微的意味,祈求道。
宁采蘩的心像是被攥住。
“奴求你了。”聂潮生哽咽一声,他忍不住淌下泪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满面泪痕,当真是楚楚可怜。
她目光微动,扯起唇角。
此时此刻她早已分不清他的眼泪是真还是假,或许从始至终,她就没分清过。
罢了。
与其同他对峙,不如顺势而为,叫他放松警惕。
宁采蘩闭上眼,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捧住聂潮生的脸,吻了上去。
她吻上他的唇那一刻,她感觉到他身子僵住。
不出片刻,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她拥入怀中,回吻回去,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秋雨霖霪,雨水落在黑白相间的棋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
夜里,宁采蘩猛地惊醒,只见卧房内漆黑一片,外头雨水已经停歇。
她发觉聂潮生不在,心中不安起来,便坐起身来,借着月光掀起帷帐。
她披衣起身,疾步走出卧房。
夜色渐浓,庭院万籁俱寂,月色如水,竹影纵横交错,轻轻地摇曳。
宁采蘩来到池塘前,唤道:“潮生。”
周遭静悄悄的,偶尔传来风吹树木声。
她站在池畔,低头看向水面,却什么都看不清,便蹲下身来,伸手拨了拨水面。
涟漪荡开,就在这时,水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宁采蘩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条雪白的鱼尾从水底猛地窜出,缠住她的脚踝。
鱼尾力气大得惊人,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拖进池塘中。
冰凉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
宁采蘩惊慌失措,她呛了一口水。
下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宁采蘩的腰肢,将她捞了上来。
月光皎洁,聂潮生站在水中,墨发像瀑布一般飘浮在水面上,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落入水中,泛起一圈涟漪,而他的下半身,雪白的鱼尾紧紧地卷住她的腿,鳞片贴着她的肌肤,冰凉光滑,带着彻骨的寒意。
“潮生……”她低咳几声。
聂潮生抿唇不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眼眸幽深,毫不犹豫地吻住她的唇。
宁采蘩呜咽一声,她喘不过气来。
良久,聂潮生终于放开她,水珠从他浓密的鸦睫滴落,语气带着哭腔道:“小姐,你不爱奴了吗,奴不信。”
她神色惘然,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你为何不爱奴了呢?”聂潮生神色迷茫,哽咽道。
他紧紧地抱着宁采蘩,鱼尾将她缠得更紧,生怕她会消失。
宁采蘩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她鼻头微酸,眸光湿润,静静地注视着聂潮生。
“奴好不容易……”聂潮生嗓音越来越低,可怜地说,“可是你不要奴了。”
“我没有……”
“奴知晓小姐想要离开,所以才哄骗奴的,是不是?”聂潮生扯起唇角道,“你想让那些道士来收了奴,对吗?”
“不是的,潮生……”宁采蘩心中慌乱,她摇头,仓皇解释道。
他双眼泛红,忍不住苦笑一声,继续道:“奴都知晓,小姐,你的心好狠啊。”
宁采蘩惊疑不定,怔怔地看着聂潮生。
“小姐是想问奴为何不拆穿吗?”聂潮生泪如雨下,笑道,“因为奴怕说了,小姐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了,奴宁可你装,骗奴,至少你还在奴的身边。”
宁采蘩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奴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抬起修长的手,摩挲着她的鬓发,眼底满是偏执。
“谁都不可以。”他微微一笑,轻声道。
第134章
乌云遮住明月, 四下一片漆黑。
她走在雾中,看不清前路。
她知晓自己是在做梦,可她醒不过来。
不觉间, 雾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破败的城池, 透着凄凉, 隐约传来哭泣声。
残阳如血, 尸横遍野。
折断的旗帜在风中作响,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身着嫁衣, 衣襟上沾满血污,随即将利剑横在脖颈间,用力一抹。
鲜血飞溅。
不要……
她想要冲过去阻止,下一刻却开始天旋地转, 周遭变得光怪陆离, 日月颠倒。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觉自己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街道上店铺林立, 行人如织,游街的鱼灯走过, 叫卖声和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她身着石榴色的交领短衫, 外披比甲, 下身则是暗青色的马面裙。
这是……
她心下疑惑。
她手中拿着一盏鱼灯,漫无目的地走着。
鱼灯由竹篾绑扎而成,发出昏黄的光芒。
下一瞬背后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颇为强烈,像是穿过人群,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她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身。
熙攘的人流中,男子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他戴着锦鲤面具,露出殷红的唇,身着朱色的襕袍,外披青白色的褡护,浑身透着矜贵的气质,在灯下熠熠生辉。
她心中一颤。
她想,她应该转身就走。
可她没有。
她的脚像是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二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
男子面具下的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其中透着几分悲伤与眷恋。
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见过这双眼睛。
一定见过。
在何时何处?
她努力地回想,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她犹豫道,“你是何人?”
男子弯起唇角,没有回答。
“我们从前认识吗?”她继续问,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
他依旧沉默,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迅速归于平静。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入人群。
“等等!”她神色焦急,追了上去。
游人挤在一处观灯,挡住她追赶的步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别走……”她神色惘然,喃喃道。
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慌,像是有很重要的东西离她而去,再也寻不回来。
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小姐,小姐……”
有人在唤她,语气轻柔,带着担忧。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逐渐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聂潮生的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俯身注视着她,抬手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哭得满面泪痕,浑身发抖。
“你醒了。”他蹙眉道。
宁采蘩怔怔地看着聂潮生,他面容如玉,眼底泛着柔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和梦里的,竟然有些相似。
是她的错觉吗?
“我又做噩梦了。”她低声道。
聂潮生坐起身来,他点上灯,仔细打量着宁采蘩的脸色。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明亮的眼眸闪着恐慌。
“小姐做什么噩梦了,竟吓成这样?”他轻声问。
宁采蘩沉默片刻,她欲言又止,轻叹一声,开口将梦境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