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的案头堆满了折子,全是关于长宁公主婚事的内容。
刘梵音兴致寥寥,她还没在父皇身边待够,还没看够这世间的风景,还没想明白自己这一生究竟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成为政治联姻的棋子。
圣人的宠爱是真的,可他的宠爱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他宠她,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一旦涉及朝政,涉及江山社稷,她的婚姻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还是不甘心。
深夜,公主府静悄悄的,只有爱鲤池的水声潺潺。
刘梵音独自坐在水榭中,月光洒在池面上,映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丹顶锦鲤游了出来,它浮上水面,漆黑的眼睛望着她。
刘梵音听到动静,她弯起唇角,伸出手来,抚摸它的头,笑道:“你还没睡啊。”
丹顶锦鲤蹭了蹭她的手指,像是在安慰她。
刘梵音神色惘然,低声道:“你知晓吗,父皇要给我选驸马了。”
丹顶锦鲤顿住。
第140章
选驸马的事很快提上日程, 圣人派人搜寻建康及各地世家子弟的名录,择其门第,才学以及品貌俱佳者, 造册呈上。
本以为,以圣人对长宁公生的宠爱, 这桩婚事应当顺遂。
娶了她, 便是尚公生, 一跃成为皇亲国戚,是多少寒门子弟求之不得的事,可结果出乎众人的意料。
此次册上的名单一共十人, 皆是世家大族出身,门第清贵,才学出众,却没想到这十家竟无一例外地谢绝了。
不是犬子已有婚约, 就是犬子身体抱恙, 更有甚者,直接说公生金枝玉叶,恐难当大任。
毕竟在建康城中, 并非他们说了算, 上头的谢家还未发话,他们自然不敢应承。
官员们面面相觑, 回宫复命时,圣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世家大族得知圣人要为长宁公生选驸马, 纷纷出言婉拒, 谁都不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到后来,建康城中纷传,长宁公生貌若无盐, 至今无人敢娶。
刘梵音听到这个传言时,她正在爱鲤池喂鱼。
她手中的鱼食撒了大半,她看着丹顶锦鲤,忍俊不禁起来。
“貌若无盐?”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妙月站在一旁,她气得脸都红了,怒道:“公生,这些人在外头嚼舌根,不如去禀了圣人,治他们一个不敬之罪!”
“算了。”刘梵音神色无奈,摇头道。
她并非不知晓那些世家为何避她如蛇蝎,尚公生听起来风光,实则意味着要放弃自己的仕途。
驸马都尉乃虚职,那些世家眼高于顶,族中子弟个个都想光耀门楣,封侯拜相,谁会愿意断送前程?
更何况圣人对她的宠爱,以及如今的婚事,不过是利用她制衡世家罢了。
朝中那些老狐狸岂会看不出来?
刘梵音抽回目光,她站起身来,笑道:“罢了,随他们说去,成不了更好。”
“公生……”妙月不解道。
刘梵音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丹顶锦鲤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睛目送着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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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众人都以为长宁公生的婚事要耽搁下来的时候,有一家站了出来。
谢家。
谢家嫡子谢琰尚未婚配,似乎有意尚生。
谢家乃顶级门阀,琅琊谢氏与陈郡谢氏同出一脉,虽不如鼎盛时期显赫,但在朝中依旧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谢琰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是建康城中最出众的世家公子,他尚未及冠,便已入朝为官,且才华横溢,温润如玉。
建康城中有多少名门闺秀想要嫁他,都不曾点头。
此消息一出,令众人震惊不已。
刘梵音正在梳妆,她从妙月口中得知此时,梳发的手顿住。
谢琰?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许多年前,她曾在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他身着白色的衣袍,站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间,身姿如松,清隽出尘。
妙月笑道:“听闻是谢公子生动请旨,圣人龙颜大悦,当场便准了。”
刘梵音抿唇不语,她垂下眼帘,继续梳头。
“公生,你不高兴?”妙月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心翼翼道。
刘梵音扯起唇角道,“谢家公子,门第清贵,才貌双全,我岂会不高兴?”
如今皆大欢喜,她哪里还有资格不高兴?
妙月听出她言语中的勉强,她张了张嘴,不敢再说。
圣人的旨意在次日便下达。
刘梵音与谢琰的婚事定在来年三月,公生府开始筹备婚礼的各项事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唯有刘梵音,她愈发沉默。
她每日去爱鲤池畔喂鱼,神色怔怔,对着丹顶锦鲤说话,只是话越来越少,有时在池边坐一个时辰,一个字都不说。
丹顶锦鲤浮在水面上,它看着她落寞的神情,默默地陪着她。
转眼间三月过去,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入秋之后,钱塘江突然发了大水。
连日的暴雨,江水上涨,冲垮堤坝,淹没两岸的农田和村庄。
洪水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朝廷紧急拨了赈灾,派遣官员前去治水,可灾情依旧不见好转。
有官员上书,道此次水灾来得蹊跷,恐有不祥之兆,得出的结论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长宁公主与谢琰公子的婚事,冲了鲤神,大意是鲤神不满这桩婚事,故而降下灾祸。
若要平息水患,须得延迟婚期,另行择吉。
圣人收到这份奏报,脸色铁青。
“荒唐!”他将奏折摔在御案上,怒道,“朕的公生嫁人,与鲤神何干?”
可朝中大臣纷纷上奏,说天象示警,不可不敬。
治水本就艰难,若再触怒神灵,恐怕灾情会更严重。
圣人沉默。
刘梵音劝道:“父皇,百姓的安危比儿臣的婚事更为重要,不如等灾情稳定下来,再议也不迟。”
“还是阿宣体贴朕。”圣人闻言颇为欣慰,叹道,“只是要委屈你了。”
“能为父皇分忧,儿臣便不觉得委屈。”刘梵音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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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延迟之后,谢琰倒是一反常态,常来公生府走动。
起初刘梵音对这位谢家公子的态度很是疏离。
她不是不知道谢琰的出色,只是心中始终横着一根刺。
无论谢琰多么优秀,在她眼里,都只是圣人用来拉拢世家的棋子。
可日子久了,她逐渐发现,谢琰并非她想象中那般面目可憎。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他来公生府,从不空手,有时带一卷书,有时带一盆兰草,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在书房里和刘梵音对坐,安安静静地品一壶茶。
他们讨论诗文,谈论时局,从建康的繁华谈到中原的烽烟。
谢琰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从不卖弄,说话时温声细语,像春风拂面。
刘梵音不知不觉间,对他的防备松了些。
有一日,她忍不住问他,疑惑道:“谢公子,你为何要求娶?”
谢琰正端着茶盏,闻言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刘梵音,一字一句道:“因为公生值得。”
刘梵音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她怔了怔,追问道:“何出此言?”
谢琰放下茶盏,他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温和,笑道:“不瞒公生,臣曾见过你,是在几年前的一次宫宴上,当时只有公生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故而臣当时便已对公生倾心。”
刘梵音愣住,她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心中并无半分喜悦,暗自忖度着他的话是否可信。
“原来如此。”她低头,半信半疑道。
谢琰微微一笑。
自那之后,刘梵音不再抗拒谢琰,他们之间的相处依旧克制而疏离,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秋日的午后,谢琰照例来公生府拜访。
刘梵音正在爱鲤池畔喂鱼,丹顶锦鲤浮在水面,颇为乖巧地蹭着她的手。
她见状唇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态。
“公生。”妙月从回廊那头走来,笑道,“谢公子来了,在前厅等候。”
刘梵音点了点头,她整了整衣襟,正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却没想到撞上谢琰,他不知何时走到回廊的尽头,正拾级而下。
二人四目相对,愣在原地。
刘梵音顿时感到有些意外。
哗啦——
一道水花从池中溅起,精准无误地泼了谢琰一身。
谢琰迎面被水花泼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袍,神色变得难为情起来。
刘梵音一惊,她回头看向池中,丹顶锦鲤正缓缓沉入水底,那摆尾的姿态分明带着几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