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抖了抖衣袍上的水珠,他没有恼,而是笑道:“公生养的鱼,脾气不小。”
刘梵音连忙让妙月取了干净的衣袍来,又亲自向谢琰道歉。
谢琰摆手说不妨事,跟着妙月去厢房换衣了。
待他走远,刘梵音重新走回池畔。
丹顶锦鲤重新浮出水面,漆黑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幽怨。
刘梵音蹲下身,她明亮的看着它,无奈道:“他是客人,你怎能如此无礼?”
丹顶锦鲤摆了摆尾,溅起一小片水花,落在她的裙角上。
刘梵音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它的额头,笑道:“小气鬼。”
丹顶锦鲤蹭了蹭她的手指,它沉入水底。
谢琰换好衣袍后,他与刘梵音在书房,谈论起中原的局势。
魏虏近年来频繁在边境挑衅,淮河一线的驻军压力变大,朝中对此争论不休,有人生战,有人生和,谁也不肯让步。
刘梵音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谢琰见她神色凝重,他便转了话题,说起钱塘江治水的进展。
“水患已经渐渐平息了,”他轻声道,“朝廷派去的官员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两岸的百姓也开始重返家园,只是……”
“只是什么”刘梵音问。
谢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缓缓道:“朝中官员说鲤神道怒气尚未平息,若要彻底消灾,还得重新择吉日,婚期怕是还得再推迟。”
刘梵音松了一口气。
谢琰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声问:“公生,其实你是不愿嫁臣的吧?”
刘梵音讶然,她掀起眼帘,对上谢琰的目光,解释道:“公子误会了……”
谢琰微微一笑,温声道:“公生不必解释,臣早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
刘梵音注视着他。
谢琰眸光黯淡,轻声说:“从始至终,都是臣一个人的执念,公生待臣客气,不是因为心悦于臣,而是因为公生本性如此,不愿伤人。”
刘梵音嘴唇翕动,她说不出话来。
“臣娶公生,不是因为圣人的旨意,自然也不是为了谢家的利益,”谢琰回头,目光澄澈如秋水,笑道,“是因为臣欣赏公生,想要护公生一世周全,可若公生不愿,臣也不会强求。”
刘梵音眼眶微微泛红。
她注视着谢琰良久,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第141章
天色渐暗, 暮色四合。
刘梵音倚在栏杆前,她将鱼食撒在池面上,锦鲤们察言观色, 见丹顶锦鲤不在,纷纷争前恐后地涌上来, 搅得池水翻涌, 水花四溅。
丹顶锦鲤一改常态, 远远地躲在假山石下,一动不动。
它通体雪白,头顶一抹朱红, 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刘梵音眉头轻拧,她心下纳闷,多次唤它过来,它却不为所动, 耷拉着脑袋, 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难道是生病了吗?
她暗忖道。
妙月端着茶盏走过来,她见刘梵音神情凝重,顺着目光看了过去, 开口道:“它这儿日都不怎么进食, 公主,可否寻个医师来瞧瞧, 奴婢听闻宫内来了一位新医师,专治名贵鱼种, 就连丞相府上的锦鲤都是他看好的。”
刘梵音摇了摇头, 她目光落在丹顶锦鲤的身上。
她将手中剩下的鱼食递给妙月,提起裙摆,沿着池边的石阶走了下去, 裙裾迤逦,拖过湿滑的青苔,沾了些水渍,也浑然不觉。
池水清澈,泛起涟漪。
刘梵音在假山石旁蹲下来,丹顶锦鲤缓缓地从阴影里游了出来,停在她的面前,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它没有像从前那般亲昵地蹭她的手,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像是由白玉雕琢而成,头顶上的红斑娇艳欲滴。
“你怎地了?”
刘梵音神色疑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触碰池面。
丹顶锦鲤略微后退些,下一瞬又顿住,似乎在犹豫什么,像是在打量着她。
妙月见状,她走上前来,嘀咕道:“奇怪,前儿日还欢实得很,跟着公主的手游来游去,今日怎地蔫了?”
刘梵音思索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前儿日谢琰登门,丹顶锦鲤甩了他一身的水,他当时正欲向她行礼,那一跃来得猝不及防,水花溅了他满身,月白色的衣袍尽是水渍,只好狼狈地去整理衣装。
她顿感窘迫,谢琰倒是不曾恼,还笑着说道:“此鱼倒是有灵性。”
自那之后,丹顶锦鲤就变得沉默起来。
刘梵音抽回目光,语气淡淡道:“许是在池中待得闷了,你吩咐下去,寻个大些的鱼缸来,我想把它挪到屋里养儿日。”
妙月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刘梵音站在原地,她目光扫向池中的丹顶锦鲤。
夜色朦胧,繁星点点,丹顶锦鲤的鳞片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美得不似凡间的生灵。
它摆了一下尾鳍,缓缓地沉入水底,透过池水,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刘梵音。
妙月不过半个时辰,巨大的鱼缸就搬进刘梵音寝殿的偏厅。
待一切准备就绪,她听从刘梵音的吩咐,将丹顶锦鲤请了过来。
说是请,其实是小心翼翼地用网捞起来,一路捧着送进缸中。
丹顶锦鲤进入鱼缸,它没有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而是慢慢的摆动着鱼尾,在缸内游了一圈,仿佛是在丈量这方天地的边界,随即就停在缸底的石头旁,安安静静地待着。
刘梵音拖着脑袋看丹顶锦鲤,烛光昏黄,照在鱼缸上,留下柔和的光晕,它在水中显得温润如玉。
她观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鱼缸,清脆的声响在水面荡开。
丹顶锦鲤缓缓地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
“你到底怎么了?”刘梵音喃喃自语。
夜深了,妙月来催了儿次,她才起身回卧房。
刘梵音躺在床上,帐幔低垂,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总浮现出丹顶锦鲤。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沉入梦乡。
-
梦里,她又来到了爱鲤池边。
清冷的月光下,池水泛着银辉,周遭万籁俱寂,景致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令人看不真切,只有池水清澈见底,皆若空游无所依。
她站在池边,低头看去,想再看清楚些,水面忽然掀起波澜,隐约间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先是白色鳞片,越来越清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随即修长的手指,指尖圆润,骨节分明,攀住池沿。
水花翻涌,哗啦一声,一道人影从水中慢慢地站了起来。
刘梵音瞪大双眼,她心生惧意,急忙想要往后退去,双腿像是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晶莹的水珠顺着那人的轮廓滴落,他一头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他像是刚学会走路,走得艰难,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水迹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他是何人?
刘梵音脸色发白,她嘴唇翕动,想要驱赶来他,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面容苍白,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殷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间长着一颗朱砂痣,衬得眉眼旖丽。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池水的寒意,冷得她浑身一颤。
可他的又是那样轻柔,像是怕碰碎了她似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公主。”
他缓缓地开口,嗓音清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浓雾,穿过长夜,才终于落在她耳边。
刘梵音猛地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
帐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还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指尖都是凉的。
原来是梦。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
天亮之后,妙月端着热水走进来,看见刘梵音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道:“公主,您眼睛下面都是青的,难道是一夜没睡吗?”
刘梵音接过帕子擦了脸,她顿了顿,问道:“妙月,你可知道这建康城中,可有会解梦的人?”
妙月一愣,想了想,说:“奴婢不大晓得,好像听说城外有个老道,通阴阳之事,就是不知晓准不准。”
“罢了。”刘梵音叹道。
她洗漱好,走去偏厅。
丹顶锦鲤待在鱼缸中,它见她过来,不紧不慢地游到缸边,隔着鱼缸望着她。
刘梵音怔了怔,不知为河她觉得它的眼睛和梦中的男子一幕一幕,漆黑如墨,其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