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大军就在淮河北岸,和亲使团不日就要南下,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眼中带着不舍,陷入深深的无力中。
刘梵音莞尔一笑,轻声道:“谢公子,这些日子多谢你的陪伴。”
谢琰攥紧双手,他站在原地,心中迷惘。
他向刘梵音告辞,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苦笑道:“公主,若有来生……”
他没有说完。
竹帘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琰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刘梵音抽回目光,她支开妙月,独自走到爱鲤池边。
明月高悬,夜风微凉,池边泛着淡淡的银辉。
丹顶锦鲤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她。
刘梵音在池边坐下,她裙裾迤逦,垂在石阶上,离水面不过咫尺。
她伸出手来,纤细的指尖探入微凉的池水中。
丹顶锦鲤游了过来,用头轻轻地蹭她的手指,触感温凉而柔软,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刘梵音鼻头微酸,双眼泛红。
这些时日她一直撑着,在众人面前伪装平静。
可是此刻,在这寂静的夜里,面对一尾不会说话的丹顶锦鲤,她再也克制不住,晶莹的泪珠滚了下来。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
丹顶锦鲤顿了顿,定定地望着她。
刘梵音轻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池水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此去山长水远,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丹顶锦鲤没有动,它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透着懵懂。
“我也不想去。”她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低声道,“可一旦开战,受苦的都是百姓,倘若我去和亲能换取和平,那也无妨。”
丹顶锦鲤忽然从水中跃起,水花四溅,又落回水里。
它游到刘梵音的手边,用力蹭着她的掌心,像是有些急切。
刘梵音忍俊不禁,她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丹顶锦鲤。
“你是在安慰我吗?”她低头看着它,轻声道,“谢谢你。”
丹顶锦鲤闻言安静下来,浮在水面上。
刘梵音凝视着丹顶锦鲤,她的眼底泛着柔光,慢慢地抚摸着它的头顶,低声道:“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的,不要欺负池中旁的鱼,我知晓你干过坏事,金鲤的事,是你干的吧?”
丹顶锦鲤愣住。
她蹲下身,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正好落入了丹顶锦鲤的眼睛里。
丹顶锦鲤浑身一震,它隐约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
它不懂那是什么。
刘梵音留恋不舍地抚摸着丹顶锦鲤,她站起身来,转身离去,裙裾轻轻地摇曳,她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回头。
待她走后,爱鲤池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池水搅动,掀起涟漪,池中的锦鲤纷纷惊醒,四散奔逃。
丹顶锦鲤沉在水底,它浑然变得滚烫起来,从眼中蔓延至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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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刘梵音头戴金冠,额间贴着金箔花钿,唇点上朱红,身着鲜红的嫁衣,裙裾迤逦。
妙月强忍泪意,她前儿日哭得双眼红肿,此时不敢哭出声,只能咬唇忍着。
“傻丫头。”刘梵音安抚道,“别哭了,我又不舍去死。”
妙月一听,她泪如雨下,哽咽道:“公主,千万您别说这样的话,奴婢听着心里难受……”
刘梵音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公主府,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留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出府门,登上马车,前往太极殿拜别圣人。
殿内身穿官袍的男子,他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时不时地窃窃私语。
御座上的圣人疾步走下台阶,他伸手将她扶起来,掩面而泣。
“父皇,儿臣今日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愿天下太平,海内皆安,百姓共享安宁。”刘梵音笑道。
和亲的队伍正式出发,浩浩荡荡的,旌旗招展,仪仗威严。
圣人亲自送到城门,文武百官亦来相送,众人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神色各异。
刘梵音掀开车帘,她看了一眼建康宫,便收回目光。
渡江后,马车辘辘前行,一路向北。
沿途的风景逐渐变得荒凉,越往北走,越能感受到战争的气息。
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偶尔有逃难的百姓从车队旁经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车队上绣着皇家纹饰的旗帜,便跪在路边乞讨。
刘梵音每次看到这些,她心中刺痛,吩咐给他们送吃食。
和亲的车队走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寿春。
寿春是重镇,与北魏以淮河为界,是两国之间的咽喉要地。
刘梵音到达时,城内早已戒严,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巡逻的士兵经过,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城墙上留着不少被攻打的痕迹,透着惨烈。
守城将军孟恒满脸风霜,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显然是刚受过伤。
他带着一队将士在城门口迎接,语气沉稳道:“末将见过长宁公主。”
“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刘梵音道。
孟恒抬起头,他看见刘梵音的面容,微微一愣。
他早已听说圣人最宠爱长宁公主,此番和亲定是不愿的,可眼前的女郎面色平静,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怨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将军辛苦了。”刘梵音微笑道,“这些日子,多亏将军和诸位将士浴血奋战,才能守住这座城,我替父皇和百姓,谢过将军。”
话音刚落,她竟弯下腰来,颇为郑重地行了一礼。
孟恒怔住。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愣在原地。
公主金枝玉叶,竟纡尊降贵向他们言谢,属实令人震惊。
孟恒连忙侧身,他不敢受礼,忙道:“公主使不得,末将等不过是尽忠职守,怎敢当公主如此大礼?”
“当得。”刘梵音轻声道,“诸位用血肉之躯守住寿春,守住身后的千万百姓,区区一礼,如何当不得?”
将士们面面相觑,眼眶泛红。
孟恒深吸一口气,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公主放心,末将等人在,寿春就在,绝不会让魏虏踏进寿春一步!”
刘梵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被安排在城中最好的宅院里安顿下来,等待北魏派人迎接她入魏。
按照约定,和亲一事敲定之后,双方会先停战,然后择日举行仪式,正式将刘梵音送入平城。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变故来得那样快。
刘梵音到达寿春的第三日夜里,北魏突然撕毁盟约。
深夜,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战鼓擂得像雷鸣,火光冲天,箭矢如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纷纷落进寿春城中。
刘梵音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
“公主不好了!”
妙月脸色煞白,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发抖,语气慌乱道,“魏军打过来了,他们撕毁了盟约,趁夜攻城。”
刘梵音的心沉入谷底。
她来不及多想,匆忙披上嫁衣,疾步走出房门。
城中街道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拼命奔跑,搬运箭矢和滚石,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哭喊,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
她寻到孟恒。
孟恒浑身是血,他满脸烟尘,眼神依旧凌厉坚定。
他看见刘梵音,大步走过来,语气恭敬道:“公主,城中危险,请您立刻随末将撤往后城,末将派人护送您离开。”
刘梵音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传来,语气平静道:“将军,如今寿春城是否已经被包围?”
孟恒沉默一瞬,艰难地点了点头。
“魏虏早有预谋。”他怒道,“他们根本没有打算和亲,点名要您来,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以为和亲已成,停战在即,这两日防备确实松懈了,他们趁此机会,倾全军之力围攻寿春,如今四面被围,水泄不通。”
刘梵音闭上眼睛。
果然如此。
她早该想到的。
鲜卑人贪得无厌,怎会将和亲公主看在眼里?
他们要的不是她,他们要的是寿春,是淮河以南的千里沃土。
“公主,不能再犹豫了。”孟恒急切道,“末将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您送出去!”
刘梵音睁开眼睛。
“不。”
“公主!”
“我不会走的。”刘梵音看着他,她眸光明亮,正色道,“我若走了,将士们还守什么城?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城后,他们是在用命来守这座城池,我身为公主,若是临阵脱逃,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孟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