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将军,去守城吧。”刘梵音深深地注视着他,轻声道,“我绝对不会走的。”
孟恒咬牙,他眼眶通红,站起身来,大步奔向城墙。
这一夜,寿春城陷入了人间炼狱。
北魏的攻势如狂风暴雨,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他们架起云梯攀上城墙,用巨大的撞木撞击城门,箭矢遮天蔽日。
守城将士们浴血奋战,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顺着砖石缝隙淌下去,将墙根的泥土染成暗红色。
刘梵音她带着妙月和府中仅剩的儿个婢女,提着药箱,穿梭在城墙下的临时伤兵营中,为受伤的将士们包扎伤口,喂水喂药。
她身上沾满了血污,
将士们看到公主亲力亲为,他们热泪盈眶。
刘梵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将手中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一个年轻士兵的手臂上。
他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一只胳膊被箭射穿了,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吗?”刘梵音轻声问。
少年士兵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公主。”他哽咽道,“我娘还在城里,我妹妹才五岁,我要是守不住,他们……”
“守得住。”刘梵音按住他的手,苦笑道,“守得住。”
第三日的清晨,寿春城破了。
北魏军队在城墙下挖开一条地道,从城内涌出。
守城将士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北魏的铁骑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破了,城破了!”
凄厉的呼喊声四处响起,紧接着是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相击声,整座寿春城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与恐惧。
妙月拉着刘梵音的手,拼命往后城跑。
“公主,寿春城已破,咱们还是快走吧……”
刘梵音被她拉着,踉跄跑过儿条街。
周围是惊恐失措的百姓和溃败的士兵,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弥漫着血腥味。
她们跑到后城门口,却发现城门已被堵死,门外是北魏的军队。
逃不掉了。
妙月腿一软,她瘫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感到绝望起来,啜泣道:“公主,公主我们怎么办啊……”
刘梵音站在原地,她望着被堵死的城门,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
“如今还能走去何处?”她苦笑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
她轻轻地笑了。
“往南走,渡江,只要渡了江就安全……”
刘梵音神色凄凉,笑道:“届时魏军兵临建康,天下之大,又何处是家?”
言罢,她抬起头,看着燃烧的城楼,百姓的哭喊声连绵不绝。
“我受命和亲,为的是两国修好,百姓安宁。”她喃喃道,“事已至此,也绝不能受辱。”
妙月愣住。
“妙月,你怕吗?”
妙月回过神来,她明白过来,点头道:“公主,奴婢不怕死,可奴婢怕公主出事……”
刘梵音蹲下身,伸手将妙月扶起来,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和灰尘。
“别怕,不会有事的。”
她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柄长剑上,走过去,将剑拾了起来。
妙月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尖叫道:“公主,您要做甚?”
刘梵音没有回答,她面向城中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北魏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到百姓绝望的哭喊声
刘梵音将那柄剑横在颈间。
“不要啊,公主……”
妙月扑过来想要夺剑,厉声道。
刘梵音却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妙月,别过来。”刘梵音轻声道,“我意已决。”
妙月跪在地上,她泪流满面,哽咽道:“求求您,求求您不要……”
刘梵音看着妙月,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不舍,笑道:“对不住。”
她抬起头,战火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遮蔽了日光,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离这片人间炼狱。
就要死此处了。
她想。
她这一生,十六年的光阴,她见过的最远的风景,不过是建康城的城墙。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在此处。
可是她不后悔。
不后悔来和亲。
思及此处,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北魏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刘梵音闭上双眼,她握紧手中的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划。
冰冷的刀刃划破脖颈。
“公主!”妙月瞪大双眼,她停止哭泣。
刘梵音的身子晃了晃,长剑当啷落地,膝盖一软,整个人缓缓倒下。
眼前变得模糊,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一切都在远去,慢慢地消散。
妙月跪在一旁,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感觉自己沉入了水中,四周是温暖而柔软的黑暗,将她包裹起来。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从颈间汩汩流出,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像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即将熄灭。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子。
他从火光中走来,面容如玉,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
是他。
她不会认错。
这一次,不是梦。
他来了。
他蹲下身,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她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一点点靠近他的脸。
指尖触到了他的额间,碰上红痣。
“是你吗?”她嘴唇翕动,儿乎听不见。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双眼泛红,漆黑的眼眸闪烁着泪光。
“是我。”他低声道。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颇为熟悉。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半阖着,目光开始涣散,却依旧固执地落在他脸上。
她想再看他一眼。
再看一眼。
只一眼。
她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消散。
她的手从他的掌心滑落,轻轻垂下。
她闭上眼睛,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切都归于沉寂。
他神色迷茫,捂住胸口,感受到一阵刺痛,不明白这种感觉。
他睫毛轻颤,俯下身来,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第143章
“不要……”
崔令宣猛地惊醒, 她睁开双眼,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又是那个梦……
她气喘吁吁, 慢慢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逐渐想起自己躺在客栈的房间。
天光大亮, 温和的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崔令宣心有余悸, 她压下心里的恐惧,强迫自己从梦魇中抽离。
六岁那年的事,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了。
可她依旧记忆犹新。
那日夜黑风高, 她和父母乘坐马车,一路上行色匆匆,像是在躲避追踪。
果不其然,待马车停在渡口, 后方的树林中传来一阵动静, 便见无数黑影探出来,其面目狰狞可怖。
她害怕地啜泣起来,父亲神情凝重, 当即让母亲带着她先上小船, 自己抽出随身的长剑,挡在她们身前。
“快走!”
他沉声说,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母亲眼中含泪,抱着她跳上小船, 奋力划桨。
她哭得满脸泪痕, 趴在船尾,眼睁睁看着那些妖怪扑上来,迅速将父亲淹没。
父亲在黑暗中挥剑, 血光飞溅,但终究寡不敌众,被那些怪物拖入黝黑的树林中。
“父亲……”
她瞪大双眼,撕心裂肺地哭喊,回应她的只有浪涛拍岸边的声响。
母亲带着她历经千辛万苦,从洛阳一路逃到益州。
她们风餐露宿,躲过无数次妖怪的追杀,终于抵达青城山。
母亲跪在山门前,她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只为求清虚真人收留她的女儿。
“真人,求您大发慈悲。”母亲神色凄惨,祈求道,“这孩子身负奇命,寻常人家养不活她,她父亲为护我们母女而死,我已无依无靠,只求真人收她为徒,让她有个安身之所……”
清虚真人鹤发童颜,他一袭青衫,仙风道骨。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
“这孩子与道门有缘,往后便留在天师洞吧。”他语气温和道。
母亲闻言喜极而泣,她连连叩首。
她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耗尽了她的气血,心愿一了,便再无牵挂。
三日后,母亲在青城山安详离世。
崔令宣记得自己跪在母亲的床前,她神色坚定,强忍泪意,忍不住攥紧双手,暗自发誓要为父母报仇,斩遍天下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