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宣垂眸,她将罗盘收回去,思索道:“说了也无用,她心硬如铁,必不会轻易相信,只当是贫道在恐吓她。”
聂潮生想了想,他觉得确实如此。
“那我们现下去何处?”他问。
“四处走走。”
她虽说如此,并非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同聂潮生穿街过巷,每到一户门前,她便会驻足,而后离开。
如此反复了七八户人家,她眉头紧锁。
聂潮生起初还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后来就张口喊累。
他跟在崔令宣身后,不满道:“小道士,你到底在找什么?”
崔令宣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是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没有吃过苦,如今倒是难为陪着她了。
“婴灵。”她说。
“你是说那些死去的女婴?”聂潮生愣了一下。
崔令宣不置可否,她看向巷道的尽头处。
天色沉沉,上空隐约笼罩着黑雾,寻常人是瞧不见的,但在她的眼中却透着危险。
“贫道怀疑城外那些女婴的尸体,有些并非死后才被扔进去的。”她神情凝重道。
“你是说……”聂潮生目光微动。
“有的是活着被扔下去的。”崔令宣沉声道,“先前听过路人提及李玉娘去年生了女儿,恐怕已经遭了毒手。”
聂潮生沉默不语。
二人继续往前走,巷子越走越深,此处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
崔令宣注意到,几乎每户人家的门上贴着符纸,写着弄璋之喜之类的字样。
“这是……”
聂潮生自然注意到,他神色疑惑,伸手想去揭一张瞧瞧。
“别碰。”崔令宣急忙拦住他,解释道,“此物不是道家的符,乃民间巫祝所用,里头掺了污秽之物。”
聂潮生犹如受惊的小鹿,他吓得收回手,不敢再去触碰。
二人在巷道的尽头拐弯,前方的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但枝叶稀疏,大半已经枯死,透着几分诡异。
树下坐着一个老妪,她佝偻着背,怀中抱着一捆黄纸,正在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崔令宣走近,她心下疑惑,便见黄纸上画着人形,歪歪扭扭的,写着生辰八字。
“你这是在做甚?”聂潮生疑问道。
老妪抬起头,她满脸皱纹,双眼浑浊发黄,打量着崔令宣和聂潮生,又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你……”聂潮生瞪大双眼。
崔令宣上前安抚聂潮生,眼神示意她来说。
聂潮生哼了一声。
崔令宣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放在老妪的脚边。
老妪眼神一亮,她连忙将铜钱收起来,生怕崔令宣反悔,神色缓和下来,解释道:“我这是在给孙女烧纸钱呢。”
“原来如此。”崔令宣点头。
“可怜见的,才生下来三日,连名字尚未取,她父亲不肯办丧事,我也只好自己给她烧点纸,免得她在底下受苦。”老妪眼眶红了,叹道。
崔令宣神色复杂。
“恕贫道冒昧了,请问你的孙女是怎么死的?”她轻声问。
老妪面露犹豫,她环顾四周,见附近无人,才低声道:“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扔进浔水中里头了,已经淹死了,新妇生她的时候难产,故而……”
她没再说下去,崔令宣已经明白。
“那么像这样的事,浔阳县内有很多吗?”聂潮生问道。
老妪摇了摇头,叹道:“你们都是从外地来的吧,整个浔阳县内十个女婴里头,能活下来三四个就算不错了,这都是常事,且方圆几十里哪处没有弃婴塔,官府都不管,你操什么心呢?”
言罢,她低头继续烧纸,不再理会他们。
崔令宣神色严肃,她抬脚离开,聂潮生跟在她的身后,他一言不发,眼中的光已经冷了下来。
二人继续往前走。
崔令宣心不在焉,聂潮生察觉到她身上的寒意。
“小道长,你打算如何做?”他试探道。
崔令宣摇头,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夜色降临,浓厚的乌云压在上空。
她已经知晓来龙去脉,瞧着邪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且愈演愈烈,透着怨气。
聂潮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故作不解,趁机靠近崔令宣,冰冷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温声道:“你在瞧什么呢?”
“没什么。”
崔令宣回过神来,她发觉聂潮生竟然离她不过半尺,顿感不适,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垂下眼帘,语气淡淡道:“今日先回去,明日一早再去查。”
二人回到客栈,便各自回房歇下。
崔令宣躺在床榻上,她翻来覆去,脑海中浮现今日的所见所闻。
浔水中浮肿发白的婴儿尸体,王木匠家屋顶上浓得化不开的邪云,老槐树下那个佝偻着背烧纸钱的老妪。
崔令宣翻了个身,她睁着眼睛,陷入沉思中。
翌日。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
崔令宣起身下榻,待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正好撞见聂潮生从隔壁房间出来。
他面容如玉,墨发高高竖起,身着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石革带带,浑身透着矜贵的气质。
崔令宣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随即迅速移开目光。
“小道士,你昨夜没休息好吗?”聂潮生走过来,眉眼含笑道。
崔令宣没心情搭理他,径直下了楼。
聂潮生没有恼,他笑意盈盈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用过早膳,崔令宣便拿出罗盘,开始追踪黄鼬的踪迹。
令人奇怪的是,罗盘上的指针纹丝不动。
“怎会如此?”聂潮生凑过来瞧,纳闷道。
崔令宣颦眉,她再次注入一道真气,指针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中一沉。
罗盘不会无缘无故失灵,除非黄鼬的气息被什么东西掩盖。
思及此处,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为何不说话?”聂潮生追问道。
“黄鼬许是躲藏在可以掩盖它气息的地方。”崔令宣收起罗盘,继续道,“走,先去城西。”
聂潮生颔首。
二人走出客栈,直奔城西而去。
一路上,崔令宣察觉街道上的行人比昨日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神色带着恐惧。
有几个男子蹲在自家门口烧纸钱,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今日为何有这么多人烧纸?
崔令宣蹙眉,她急忙询问路上的老翁。
老翁眼神闪烁,有些惊恐道:“道长有所不知,昨夜城西出事了。”
“什么事?”聂潮生忙问。
“听说有好几户人家的公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被硬生生咬断了,血流了一地,还有人说半夜听到有婴儿的哭声,就在城西那一片,可瘆人了,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像是闹鬼了。”老翁道。
崔令宣心中一凛,她与聂潮生对视一番,疾步往城西赶去。
待赶到城西,她发觉邪云比昨日更加浓厚。
聂潮生察觉不对,他紧紧地跟在崔令宣的身后,眼眸漆黑如墨。
二人绕着城西走了一圈,她察觉到大多数人家门户紧闭,门口撒了石灰和朱砂,但这些东西对婴灵毫无用处,反而会激怒它们。
“奇怪。”她蹙眉。
“什么?”聂潮生问。
“先前探知到黄鼬就在浔阳城内,如今进来了它竟然踪迹全无。”崔令宣思索片刻,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忙道,“不对。”
黄鼬在长安杀了那么多人,而且专挑官僚下手,它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浔阳来。
除非……
婴灵能助其修为大涨,亦或是它来此处根本不是为此,而是有别的目的。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小道士,怎地了?”聂潮生一头雾水。
崔令宣抿唇不语,她脑海中梳理着这几日得到的线索。
黄鼬,婴灵,邪云,浔水中的女婴尸体,城内密布的怨气。
这些看似零散,如果连起来,会不会……
她顿时停下脚步。
“不好!”
聂潮生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捂住胸口道:“怎么了?”
“黄鼬来此处怕是目的不纯。”她忙道,“女婴的怨气越重,婴灵就越强大,而邪云吸食婴灵的怨气,待其长成那日,便是此地覆灭的那日。”
“不会吧。”聂潮生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你不是说是故意吓唬县令的吗?”
“黄鼬故意留下痕迹,让贫道一路追来,就是为了让贫道探查邪云,从而忽略它真正的目的。”崔令宣咬牙道。
“它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聂潮生脸色微变。
“跟我来。”崔令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