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潮生连忙跟上,二人穿过几条巷子,最终停在了一座宅院前。
宅院白墙黛瓦,门楣上雕着祥云纹样,两扇朱漆大门上各镶着一个铜制的兽面门环,瞧着颇为气派。
此时此刻,这座宅院上空笼罩着浓烈的邪云,比王木匠家的还要浓上许多。
黑云翻涌之间,崔令宣心中一惊,她隐约看到无数张婴儿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黄鼬。
“此处是……”聂潮生打量着邪云,他眸光一暗,迟疑道。
“倘若贫道没有猜错,此处便是县令的府邸。”崔令宣沉声道。
昨日在县衙,她见过那位县令,他面容和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好说话的人,他住的地方倒是离城西很近。
但他对待虐杀女婴案件的态度,却让崔令宣心生寒意。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她提剑上前,一脚踹开大门。
大门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诡异的景象。
前院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香烛纸钱,盘中盛着水果和糕点。
供桌前跪着一个人,他头戴幞头,身着绿色的圆领袍。
正是县令。
他此时的状态极为诡异,只见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神情忽而狰狞。
供桌上方,悬着一团邪云,隐约可以看到一只黄鼬的身影。
“黄鼬!”
崔令宣怒视着黄鼬,锦绣剑立即出鞘,剑光凌厉,斩向邪云。
邪云不断地翻涌着,黄鼬显出原形。
它阴森地笑道:“小娃娃,你来得还挺快,不过,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它的尾巴猛地变长,瞬间缠住县令的的脖子。
县令眼珠子瞪得溜圆,他脸色涨红,双手死死地抓着缠在脖子上的尾巴。
“道长,救我……”他嗓音嘶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崔令宣提剑冲了上去。
锦绣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光,直取黄鼬的尾巴。
黄鼬冷笑一声,它将县令甩地上,尾巴向崔令宣抽来。
崔令宣侧身避开,她剑锋一转,削掉了尾巴尖上的一截毛发。
黄鼬吃痛,它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雾朝崔令宣扑来。
聂潮生站在门口,他漆黑的眼眸看着院中激斗的二人,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修长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点妖力,但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崔令宣与黄鼬斗了十几个回合,逐渐占了上风。
黄鼬虽然道行不浅,但终究不是她的对手,被锦绣剑逼得节节后退。
它几次想逃,都被崔令宣封住了去路。
崔令宣一鼓作气刺穿了它的后腿,将它钉在地上。
“收!”崔令宣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黄鼬的额头上。
黄鼬满脸不甘,它挣扎了几下,身形逐渐缩小,被符纸封住了妖力,动弹不得。
崔令宣将它装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系在腰间,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异变陡生。
供桌上的香烛突然全部熄灭,纸钱无风自动,在院中旋转飞舞。
那团原本悬浮在供桌上方的邪云猛地膨胀开来,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糟了……”崔令宣脸色大变。
黄鼬确实是在喂养婴灵,但它并未控制婴灵。
那些女婴的怨气早就凝聚成了婴灵,黄鼬不过是扩大其怨气。
邪云翻涌,无数张婴儿的脸在其中浮现,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怒,有的怨。
她们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作响,令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城西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声。
崔令宣提起剑,冲出孟府,朝城西奔去。
聂潮生紧跟其后,二人的身影在夜色中飞快地穿梭。
城西已经乱成一锅粥。
邪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伸手不见五指。
崔令宣凭着记忆,她朝王家的方向跑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邪云的源头就在王家。
果然,当她穿过巷道,看到眼前的场景,她的心沉入谷底。
王家已经被邪云完全笼罩,其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是王木匠和王婆的声音。
“不要,不要过来……”
“救命……”
人命关天,她不敢再犹豫。
崔令宣咬紧牙关,提剑冲进邪云里。
邪云弥漫,她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王木匠和王婆瘫倒在堂屋的地上,二人神色惊恐,脸色发白,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他们瞪大双眼,像是看到极其恐怖的东西。
在他们面前,邪云凝聚成了画面
那是去年发生的往事。
画面中。
李玉娘躺在床上,她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她神色疲惫,眼神喜悦。
王木匠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女婴,转身就往外走。
王婆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是个丫头……”
“还是扔了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可是……”
“没事,等她出了月子再生一个就是了。”
画面一转,李玉娘跪在地上,她抱着王木匠的腿,声嘶力竭地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扔掉我的孩子,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求求你们……”
王木匠一脚踹开她,冷声道:“滚开,妇人之仁!”
王婆走过来,她从李玉娘怀里抢过女婴。
女婴被这一抢,吓得哇哇大哭。
李玉娘想要抢回来,却被王木匠一把推倒在地。
王婆抱着女婴出了门,她匆匆地出了城,女婴还在哭,哭得嗓子变得嘶哑起来。
她忍不住咒骂道:“哭什么哭,晦气的东西。”
王婆本想直接丢进浔水里,她看着哭泣的女婴,突然改了主意,改道朝竹林走去。
她走进竹林里,环顾四周,眼神发狠地盯着女婴。
下一瞬,她用力地抓住女婴双腿,将其高高举起。
“再敢投身到我家试试,这就是下场。”
说罢,她双手用力。
雷声轰鸣,照亮她苍老恶毒的面容。
“不要……”李玉娘啜泣道。
画面变得模糊,邪云剧烈地震荡。
崔令宣大惊,她脸色发白,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随即响起骨头断裂,血肉撕裂的声音。
当崔令宣再次睁开眼睛时,画面已经结束。
堂屋中,王木匠和他的王婆瘫倒在地上,二人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们的眼睛直瞪瞪地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大张着,一副惊恐的模样。
邪云像是一条巨蟒,缓缓地缠绕上王木匠的身体。
王木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剧烈地扭动,其越缠越紧,最后咔嚓一声,他的脊椎骨被硬生生拧断。
王婆也没能幸免,邪云钻进了她的口鼻,直接咽气。
“不要。”
崔令宣大喊一声,她提剑冲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邪云从两具尸体上退开,重新凝聚,不断地变化,时而像一个巨大的婴儿,时而又化作无数张婴儿的脸,它的气息越来越强,开始疯狂地攻击周围的一切。
崔令宣挥剑斩向邪云,剑光划过,邪云被切开一道口子,但瞬间合拢。
她连续斩了十几剑,每一剑都能暂时逼退邪云,但它的恢复速度越来越快,她的体力却在不断消耗。
聂潮生站在院门口,他看着崔令宣与邪云搏斗,几次想出手,但都忍住了。
他怕一旦暴露,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他看着崔令宣逐渐不敌,他咬牙,悄悄地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凝聚起一点妖力,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咒。
符咒无声无息地没入邪云之中,它动作猛地一滞。
崔令宣抓住这个时机,一剑刺入邪云的核心。
剑尖触及的地方传来震荡,邪云发出哀嚎。
不料邪云彻底被激怒,很快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庞大。
它开始汲取更多的怨气,所有的怨气都汇聚而来,让它变得越来越强大。
崔令宣被邪云逼得节节后退,她的衣袖被撕破了几处,手臂上渗出鲜血。
她的真气在快速消耗,手中的锦绣剑也开始发出不安的嗡鸣。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的孩子……”
崔令宣回过头,看到李玉娘从屋里爬了出来。
李玉娘大限将至,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每爬一步,身下就会留下一滩血迹。
“我的孩子……”她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