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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江头,水天一色。
暮春时节,江岸柳絮纷飞,如雪如霜。
江水浩荡东去,波光粼粼,几艘客船停泊在渡口,船家吆喝着揽客,商旅往来,热闹中带着几分离别的愁绪。
黄鼬已经收服,浔阳的邪云也由崔令宣净化,婴灵的怨气在李玉娘的最后一面中消散,城外浔水中那些无辜夭折的女婴也得以安葬。
一切事了,她该回长安复命了。
二人并肩站在江边,皆沉默不语。
江风吹来,吹动聂潮生朱红色的圆领袍,衣袂翻飞。
他面容如玉,站在江边,身姿修长,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嘀咕道不知是哪家的人子生得如此貌美。
“船家,去往长安方向的船何时开?”崔令宣扬声问道。
“再过一刻便走,客官要上船吗?”船家神色热情,招呼道。
崔令宣点头,她转头看向聂潮生,轻声道:“你我就此别过,你快回家去吧,省得家人担心你。”
聂潮生抬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目光有些沉甸甸的,令她胸口发闷。
“好。”他淡淡地笑道。
他转身上船。
船家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缓缓地驶离岸边。
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慢慢向江心而去。
崔令宣站在岸上,望着那艘船越走越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聂潮生站在船上,他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崔令宣,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隔着渐行渐远的距离。
崔令宣目光微动,她忽然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扬起唇角,对着聂潮生用力地挥了挥手。
聂潮生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站在岸上,晚风拂过她的发丝。
她神色坦然,透着潇洒,好像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分别。
但她不知晓。
她不知晓他为何跟着她,不知晓他为何要缠着她。
她什么都不知晓。
聂潮生扯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船越行越远,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聂潮生咬唇,他攥紧双手。
江水在脚下流淌,距离越来越远,像是再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原本想见过她一面,只要她好好的,便就足够了。
可是如今,他为何挪不开眼了呢?
聂潮生深吸一口气,他像是拿定主意一般,纵身一跃,跳下了船。
随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客官,客官你做甚?”船家惊叫道。
岸上的行人纷纷惊呼起来,以为有人落水。
崔令宣吓了一跳,她神色焦急,疾步穿过人群,跑到岸边上。
聂潮生水性极好,他几个起落便游到了岸边,从水中站起身来,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朱红色的衣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瞧着可怜兮兮的。
“你这是做什么?”崔令宣愕然,她瞪大双眼,不解道,“好端端的怎么跳江了?你不要命了?”
聂潮生眸光清亮,他语气轻快道:“我不想回去了。”
船家站在船上,喊道:“客官,你的包袱!”
说罢,一个包袱从船上扔了过来,聂潮生抬手稳稳地接住。
崔令宣愣住。
聂潮生走到崔令宣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莞尔一笑。
“小道士。”他笑道,“我陪你一起去长安吧。”
崔令宣嘴唇翕动,她想要开口拒绝,但看着他清亮的眼眸,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崔令宣暗叹一声。
怎么就被他缠上了呢?
“怎么不说话?”聂潮生见崔令宣沉默,他神色不安,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忙道,“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喝的。”
崔令宣抬头,她发觉他手中的是金饼,便推了回去,轻声道:“不必,你收回去吧。”
“小道士,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跟着你吧,好不好?”聂潮生眼神希冀,眸光湿漉漉的,可怜地说。
“随你。”她神色不自然,别过脸去,唇角悄悄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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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沿着水路北上,顺流而下,逆水行舟,一路向长安而去。
崔令宣将黄鼬封入法器之中,随身携带。
黄鼬在长安杀了数名官僚,狡猾得很,如今终于落网,她不敢大意,一路上日夜看护,生怕出任何的纰漏。
船行数日,两岸风光变换。
一日傍晚,两人坐在船头,聂潮生忽然转过头,对正在船舱里擦拭锦绣剑的崔令宣说:“总是喊你小道士多有不便,不如我喊你阿宣如何?”
崔令宣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随你。”她继续低头擦拭剑身,语气淡淡道。
聂潮生弯起唇角,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阿宣。”
崔令宣没理他。
“阿宣。”他又喊了一声。
那两个字从他的唇齿间念出来,带着一股温柔温柔,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像是细雨落在芭蕉叶上,轻轻的,软软的,却莫名地让人心尖发颤。
崔令宣压下心里的起伏。
聂潮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喊了几声:“阿宣,阿宣,阿宣。”
“聒噪。”崔令宣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
聂潮生唇角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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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十余日,终于抵达长安。
崔令宣和聂潮生从春明门入城,一进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地通向皇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
卖胡饼的商贩高声叫卖,西域来的商人牵着骆驼穿街而过,铃铛叮当作响。
酒楼里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食客的谈笑喧哗。
街角有杂耍艺人在表演喷火,引来一圈圈围观的人群,叫好声此起彼伏。
聂潮生看得目不暇接,什么都觉得新奇。
崔令宣站在一旁,她双手抱剑,看着他跑来跑去,眼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阿宣,你看这个。”聂潮生举着一只泥人跑过来,捏的是个骑马的武将,红脸长须,威风凛凛,笑道,“像不像你?”
崔令宣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不像。”
“哪里不像?你看这眉毛,这眼神,凶巴巴的,跟你一模一样。”
崔令宣抬手,她神色无奈,作势要打,聂潮生笑着躲开,举着泥人跑远了。
崔令宣收回手,唇角的笑意怎也压不下去。
崔令宣来到万年县衙,将黄鼬交给了县令。
县令见到黄鼬,大喜过望,连声夸赞清虚真人门下果然名不虚传,又命人取了赏银来。
崔令宣拒绝了赏银,只说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但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不知是谁将她在浔阳的所作所为散播开来。
一桩桩一件件,被人添油加醋地传成了传奇。
长安城中的百姓争相传颂,说万年县令麾下有一位的清宣真人,道法高深,慈悲为怀,是真正的得道高士。
崔令宣名声大噪。
她对此并不在意,甚至有些头疼。
她不过是一个奉命捉妖的小道士,天下能人众多,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长安城的百姓不这么想,他们将她当成了活神仙,每天都有不少人来到县衙门前,想要求她帮忙驱邪避祸,算命看相,甚至还有人想请她去家里做法事,保佑全家平安。
崔令宣不胜其烦,整日躲着不愿出来。
这一日,她终于将黄鼬的案子彻底了结,从县衙大堂走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聂潮生在门口等她,他见她出来,眼神一亮,正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什么,清宣真人竟然就是你?”
她的语气惊讶,细听之下透着几分傲慢。
第147章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清宣真人竟然就是你?”
崔令宣刚走出县衙的大门,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语气带着儿分讥诮。
她顿住,循声看去, 便见一名女子正从华贵的马车上下来, 男子则是坐在马上, 居高临下地望了过来。
女子面若银盘,梳着盘桓髻,身着小团花纹样的宽袖衫子, 外披褙子,着朱色的花草高腰裙,浑身透着娇贵的气质,而男子身着圆领袍, 神色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是他们……
崔令宣的目光微微凝滞, 感到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她会在长安碰见崔令仪和崔拾,过去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清河崔氏,高门士族。
她幼时曾渡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后来她的父母因得罪族中长老, 被逐出崔家,自此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