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 崔令宣。”
崔令仪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崔令宣, 从头到脚, 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唇角微微上扬,神色却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眼神带着儿分玩味。
崔令宣神色平静, 抿唇不语。
多年不见,崔令仪还是这副模样。
目中无人。
崔拾翻身下马,他走上前来,故作关切道:“阿宣,你不认识我们了?”
“认识。”崔令宣抽回目光,语气平淡道。
“多年未见,阿宣倒是出息了,听闻你如今在长安名声大噪,捉妖除魔,好不威风啊。”崔拾笑道。
他虽是面带笑意,但其中透着意味不明。
崔令宣压下心里的起伏,她无意同二人叙旧,询问道:“不知二位寻贫道所为何事?”
“这话说的,我们不过是恰巧路过,见你从衙门出来,便来打个招呼罢了,我们许久不见,连叙叙旧都不行了吗?”崔令仪掩唇轻笑道。
崔令宣抿唇,目光沉静如水。
崔令仪和崔拾二人幼时经常以捉弄她为乐,如今会有那么好心地来同她叙旧?
她自然不信。
思及此处,崔令宣开始警惕起来。
聂潮生走了过来,他察觉到气氛的微妙,目光崔令宣和崔拾的身上扫了一圈,有些好奇道:“你们认识阿宣?”
崔令仪闻言,她目光扫向聂潮生,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顿。
此人生得实在是好,面容如玉,额间红痣妖艳。
她顿时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微笑道:“怎么不认识呢,我们反而特别熟,你说是吧,阿姐?”
聂潮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崔令宣。
此言一出,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崔令宣垂眸,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崔拾见她不说话,他上前一步,故作惋惜道:“这位兄台,看来你还不知晓吧。”
“什么?”聂潮生问。
“她姓崔,叫崔令宣,按辈分,她该唤我一声堂兄,唤令仪一声堂妹,只可惜……”
聂潮生眉头轻拧。
“她如今已经不算是崔家人了。”崔拾笑道。
“不错,她父母已经被逐出崔家。”崔令仪接过话头,笑道,“清河崔氏,天下望族,岂容污点存留?她父亲犯了族规,被族长亲自除名,自此以后,他们一家便与崔氏再无瓜葛。”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脸上满是嘲讽。
崔令宣脸色一沉,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阿姐,你生气了?”崔令仪歪着头,笑道,“还是跟幼时一模一样,一点就着,我还以为你当了道士,修身养性,能有什么不同呢。”
崔拾嗤笑道:“什么清宣道长,也不过如此,看来这趟长安是白来了,还以为能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竟然是阿宣,一点都没变。”
“你们……”聂潮生怒道。
他见二人言语羞辱崔令宣,登时气不过,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崔令宣伸手拉住。
她摇了摇头,示意聂潮生别同他们争执。
“阿兄,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崔令仪神色满意,伸手挽住崔拾的手臂,她转身欲走,临走前忽然想起了什么,抿唇笑道,“对了,阿姐,改日有空,记得来崔氏在长安的别院坐坐,虽说你已不是崔家人,但毕竟血浓于水,我们也不会真把你当外人看的。”
话音刚落,她又掩唇笑了起来。
崔令宣站在原地,她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崔家的事了,久到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
可现下当崔令仪和崔拾重新站在她面前,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同她说话,她这才发觉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聂潮生一直站在崔令宣的身旁,他沉默不语,目光沉了下来,幽深如潭。
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崔拾和崔令仪的背影,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个妖诀。
然而还不等他动手,一道凌厉的剑鸣骤然响起。
锦绣剑从崔令宣的腰间飞出,划破长空,带着凛冽的寒光,直直地朝崔拾和崔令仪飞去。
剑锋在他们面前堪堪停住,距咽喉不过三寸。
“啊!”
崔令仪一惊,她吓得尖叫出声,花容失色,整个人往后踉跄儿步,险些跌倒。
崔拾脸色煞白,他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锦绣剑悬在半空,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警告。
“崔,崔令宣!”崔拾好不容易找回声音,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敢!”
“我为何不敢?”崔令宣扯起唇角道。
锦绣剑猛地往前一送,剑尖儿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崔拾再也撑不住了,拉着崔令仪转身就跑,瞧着颇为狼狈不堪。
“崔令宣,你好样的。”崔令仪怒道,“你给我等着!”
二人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飞快地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聂潮生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转头看向崔令宣,却发现她垂眸,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清晰,不知在想什么。
“阿宣。”聂潮生轻声唤她。
崔令宣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抬手一招,锦绣剑飞回手中,剑身上的寒光敛去,恢复成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
“走吧。”她轻声道。
聂潮生欲言又止,他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
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
长安城的繁华在他们身边流转,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从身边走过,驼铃叮当作响。
崔令宣茫然地往前走,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幼时的画面。
清河崔氏的宅院,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她记得幼时每逢年节族中聚会,家中长辈们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
父亲在族中本就不受重视,加上性格清高不喜逢迎,更是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
后来不知因何事触怒了族长,被安了一个不敬尊长的罪名,全家逐出崔氏。
那一年,她六岁。
她记得离开洛阳的那日,大雪纷飞,母亲抱着她站在崔府的后门外,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清河崔氏四个大字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
自此,她再未踏进过崔家的大门。
“阿宣。”聂潮生神色担忧,唤道。
崔令宣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座石桥上。
桥下是潺潺流水,清风拂面。
“你还好吗?”聂潮生站在她面前,他微微弯腰,语气关切道。
崔令宣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的鸭妈妈,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
“没事。”崔令宣摇头,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道:“那些人,我不喜欢他们。”
崔令宣一怔。
“他们说的话,我也不喜欢。”聂潮生继续说,“什么崔家不崔家的,阿宣就是阿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崔令宣看着聂潮生,她心中一软。
“你倒是比贫道想象的要天真。”她有些无奈道。
聂潮生不乐意,解释道,“我这叫真诚。”
崔令宣唇角弯了弯
虽然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聂潮生还是捕捉到了。
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拉住她的袖子,笑道:“我饿了,方才等了你那么久,连口水都没喝上。”
崔令宣点头,二人下了石桥,在街上寻了一家酒楼,上了二楼雅间坐下。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眉头微蹙。
“这么多,吃得完吗?”
“怎么吃不完?”聂潮生理直气壮,“我方才受了惊吓,得多吃点压压惊。”
崔令宣摇了摇头。
“这个好吃,阿宣你尝尝。”聂潮生不由分说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崔令宣碗里,成功地堵住了她的嘴。
崔令宣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吃得正欢的人,终是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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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崔令宣本以为崔拾和崔令仪只是偶然路过,说过那番话之后就不会再出现了。
可她显然低估这两人的执念。
崔拾和崔令仪就像是盯上了她一般,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有时是在她回客栈的路上,有时是在她替人捉妖的现场,有时干脆就堵在万年县衙门口,等她出来。
他们倒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阴阳怪气地说儿句难听的话,贬低她儿句,炫耀儿句崔家如今的权势,然后扬长而去,像两只烦人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人转,赶不走,打不死,烦不胜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