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妖,恢复力本就比人强。
他看着那道愈合中的伤口,扯起唇角。
“阿宣。”他低声说,“我骗了你,你却没有杀我。”
巷子寂静。
“我是不是该庆幸?”他自言自语道,“庆幸你手下留情,还是庆幸你心里有我?”
没有人回答他。
-
崔令宣回到青城山,天落着小雨。
山间的雾气很重,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她走在司空曙和李墨的身后,一路沉默不语。
从长安到青城山,走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心情沉重,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变了很多。
李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好几次想开口问她是不是还在惦记那个鱼妖,都被司空曙用眼神制止。
有些事情,不能问。
问了,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回到天师洞的时候,清虚真人正在院子里打坐。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
崔令宣走到他面前,朝他作揖。
“师父,弟子回来了。”她语气恭敬道。
清虚真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虽然苍老,却清亮得像一汪泉水,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看着崔令宣,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回来就好。”他语气温和道,“去歇着吧。”
崔令宣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住处在山腰的一处小院里,推开门就能看见远处的群山
她坐在床边,看着熟悉的一切,忽然心生恍惚。
在长安的时候,她住在客栈里,身边有聂潮生,如今他却不在。
她在从长安回青城山的路上,忽然哭了出来。
李墨吓得手足无措,问:“师姐,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沙子迷了眼睛。”
李墨一噎,暗道此处可是官道,平整得很,哪来的沙子?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初晴,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鸟叫声从山林间传来,清脆悦耳。
她应当高兴的。
她回家了,回到青城山,回到了师父和师兄弟们身边。
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最亲近的人,有她从小长大的回忆。
可她的心里却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崔令宣又恢复了在山上的生活,每日早起打坐,练剑,诵经,下午下山去镇上采买,晚上回来抄经,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她错了。
她发现自己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想起聂潮生。
打坐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站在她面前,笑着说阿宣。
练剑的时候,她挥舞锦绣剑,就会想起他站在剑上时吓得脸色苍白的模样。
诵经的时候,她念着经文,就会想起他在客栈里跟着她一起念经,念得磕磕绊绊的,惹得她笑出了声。
就连去山下镇上采买的时候,她路过卖桂花糕的摊位,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看一眼,然后走开。
这日傍晚,崔令宣练完剑回来,正要回去,忽然听见李墨的声音。
他语气带着怒气,咬牙切齿的。
“这个鱼妖还不死心,竟然追到山下了!”
崔令宣愣在原地。
第149章
崔令宣得知聂潮生竟然追到青城山下, 她目光微动,手中的剑差点没拿稳。
李墨满脸愠色,怒道:“这鱼妖简直可恶, 阴魂不散,师姐, 你说他脸皮怎地这般厚?”
崔令宣敛眸, 她思绪纷乱起来。
他怎么会来?
难道……
是来寻她的吗?
诸多念头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上次把他赶走, 竟然不死心,此次直接追到山下来了,我们都回青城山了, 他还跟过来,这是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李墨咬牙切齿道。
崔令宣忍不住迈出一步,她想要往山门的方向走,可刚踏出一步, 理智便像是冷水浇头, 将她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能去。
她登时想起被妖害死的父亲,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自己曾立下誓言, 要斩尽天下妖魔, 还人间一个清平师姐。
她如今已是道门中人,聂潮生是妖。
他骗了她。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告知她真相。
他在她的面前装得那般无辜纯良,令她一点一点放下戒心。
现下她居然对他……
思及此处, 崔令宣攥紧双手。
“师姐, 你怎地了?”李墨见她沉默不语,唤道。
“没什么。”崔令宣垂下眼帘,语气平静道, “他来了便来了,与我有何相干?”
李墨愣了一下,随即喜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心软了呢,咱们不理他便是,山门口有师弟们在,谅他也闯不进来!”
崔令宣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晓得,她的心再得知聂潮生追过来后,已经乱成一团麻。
聂潮生……
她扯起唇角。
这个名字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只要她闭眼,眼前就会浮现他的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额间的红痣妖艳夺目。
他会在她捉妖时悄悄帮忙,她疲惫时递上一壶水,在她心情不好时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逗她笑。
“阿宣,我陪你去长安吧。”
“能死在你的手里,是我的荣幸。”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眼里满是哀伤,却没有一丝怨恨。
崔令宣猛地抬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房间门口。
她推门进去,坐了下来。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是妖,她何必如此在意?
可她就是在意。
在意得不得了。
在意他为何要骗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心。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逼自己不要再想。
可越是如此,聂潮生的面容就越是不依不饶地往她脑子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山间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衬得夜色寂静。
崔令宣推开窗,晚风吹了进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山门方向望去。
隔着重重殿宇,层层的台阶,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晓得,他就在山下。
-
与此同时,青城山下。
山门口。
暮色渐起,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映衬着天边的晚霞,落在山影间,虚影重叠。
聂潮生站在台阶之下,他抬头望着那扇庄严的山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天师洞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道家威严。
寻常妖物光是在此处站着,便会觉得浑身不适,像是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聂潮生的确感觉不适。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随即被丢进冰窖里,浑身忽冷忽热。
他是鱼妖。
鱼离了水,本就难熬。
他从长安一路追到青城山,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他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找不到她的气息了。
他循着崔令宣留下的气息一路南下,过了剑门关,进入蜀地,沿着岷江而上,终于找到青城山。
然而到答山门口,他却进不去。
山门有道家阵法守护,他虽是妖,从未造过杀业,可妖终究是妖,被阵法一挡,便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他只能在台阶下等着。
等了一日一夜。
烈日当空,他被晒得头晕目眩,他依然不肯走,怕自己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
直到夜幕降临,山间寒气笼罩,冷得他直打哆嗦。
期间有几个年轻道士出来过,看见他就皱着眉头呵斥,命他赶快离开。
他作揖道:“我想见阿宣,请道长代为通传。”
可惜道士冷眼旁观,转身就走。
李墨从旁人口中得知山下来了鱼妖,他直奔山门,站在重重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潮生,冷声道:“你这鱼妖,来此作甚?看在你未造杀业的份上,才没有即刻收了你,现下如何纠缠不休?赶快滚,此处不欢迎你。”
聂潮生知晓李墨不喜欢他。
在长安时,李墨就看他不顺眼,每次见他都没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