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理解,毕竟他是妖,道士讨厌妖怪,天经地义。
他不怪李墨,只怪自己。
聂潮生苦笑一声。
怪自己为什么要骗崔令宣。
如果一开始就坦白自己是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又怕自己一说出真相,崔令宣就会像对待其他妖怪一样,举起那把锦绣剑,毫不留情地收了他。
他见过她对妖出手的样子。
干脆利落,毫不手软。
他不想被她那样对待,只能选择隐瞒。
-
一连过去数日,聂潮生仍旧痴痴地站在山下等待,原本对他横眉冷对的道士见他雷打不动,开始变得不忍心起来。
“师兄,鱼妖还在山下,怎么骂都不肯走。”
李墨和司空曙隐匿在山林间,他满脸不耐,看着山下的身影。
司空曙抿唇,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聂潮生。
暮色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单薄,透着孤零的意味。
“师兄,这可如何是好?”李墨皱眉道,“这鱼妖不是存心给师姐添堵吗?不行,我得去将他赶走,免得师姐不高兴。”
话说完,他就要往外冲,却被司空曙一把拽住。
“师兄你拦我做什么?”
“别急。”司空曙语气淡淡道,“我去请示师父。”
李墨瞪大眼睛,不解道:“此等小事何需麻烦师父?直接赶走就是。”
“鱼妖是冲师妹而来。“”司空曙转过头来,不容拒绝道,“该如何处置,该由师父定夺,你我擅自做主,万一惹出乱子来,谁来担?”
李墨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却又觉得司空曙说得有道理,只好不甘心地闭上嘴。
司空曙松开李墨,转身往清虚真人的静室走去。
他神色自若,没有丝毫的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心里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在长安初次见聂潮生,就觉得此人不对劲,通身气息不明,故而暗中观察许久,终于在其帮崔令宣定住蛇妖时看出端倪。
拿出照妖镜,聂潮生果真是妖。
他本以为揭露真相后,崔令宣会毫不犹豫收了聂潮生。
可结果呢?
崔令宣没有收了聂潮生,只是让他走,她神色痛苦,双眼泛红,淌下泪来。
司空曙从来没有见过崔令宣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掌控。
他喜欢崔令宣。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第一次唤他师兄的时候,也许是她跟着他学剑的时候,也许是她对着他笑的时候。
他十分清楚,道门中人不应沉溺情爱,他作为大师兄,不能有儿女情长。
所以他一直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从不表露。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他陪在她身边,这样就够了。
聂潮生的出现,打碎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司空曙停下脚步,他站在清虚真人的静室门前,抬手叩门,语气恭敬道:“师父,弟子司空曙求见。”
“进来。”
门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
崔令宣整日心绪不宁,从司空曙口中得知清虚真人召见,她心中忐忑不安,走进静室中。
室内烛光摇曳,清虚真人神色温和,抬手道:“阿宣,你坐下吧。”
“是。”崔令宣跪坐在蒲团上,疑问道,“不知师父寻弟子何事?”
清虚真人看着崔令宣,他目光里满是慈爱,语气温和道:“阿宣,山下的鱼妖,是来寻你的?”
崔令宣顿住,她没有说话。
“你不必瞒我。”清虚真人轻声道。
“师父……”崔令宣抬起头,低声道,“弟子知错,弟子不该与妖物来往,弟子……”
“你何错之有?”清虚真人微笑道。
崔令宣一愣。
清虚真人叹了口气,继续道:“阿宣,你父母的事,为师没跟你好好谈过。你恨妖,发下誓言要除尽天下妖魔,为师都知晓,可世间妖物,并非都是恶的,人有善恶之分,妖亦有正邪之别,有些妖残害生灵,该杀,可有些妖物从未造过杀业,甚至比人还要善良,你也要杀吗?”
“弟子……”崔令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除尽天下妖魔,谈何容易?这个世间本就是万物共存,各司其职,缺一不可。”清虚真人深深地看着崔令宣,思索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妖也好,人也罢,都是天地间的生,你可以除恶,却不该除恶务尽。”
崔令宣心中一颤,她面露迷茫,哽咽道:“师父,弟子也不知该如何了,弟子恨妖,可是弟子不想杀他……”
“好孩子,正说明你心存善念。”清虚真人神色慈爱道。
崔令宣抽噎着,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去吧。”清虚真人微笑道,“去山下见见他,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师父,他是妖……”
“他是妖,但他从未害过人。”清虚真人劝道,“你若还是过不了心里的坎,便去看看他,让他走便是。”
“弟子明白了。”崔令宣起身作揖,慢吞吞地离去。
她迟疑地下山,穿过庄严的山门。
夜风吹起她的道袍,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见聂潮生。
很想很想。
毫不知情的李墨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潮生。
“你怎么还不走?”李墨语气不耐道,“我说了,师姐不想见你,你在这儿等一万年也没用。”
聂潮生脸色苍白,他抬起头,嗓音沙哑道:“我有话对阿宣说,还请道长代为通传。
李墨看着聂潮生冥顽不灵的模样,他瞬间被激怒,骂道:“你骗了师姐,还有脸来见她?我告诉你,师姐最恨的就是妖,你能活着离开就该烧高香了,怎么还不知好歹地追过来?”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聂潮生身形晃了晃。
他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
他还没有见到阿宣,不能倒。
“对不起。”聂潮生低声说,“我对阿宣是真心的……”
李墨冷笑道:“鱼妖有什么真心?你不过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聂潮生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往前栽去。
李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山门内冲了出来,快得像一阵风,在聂潮生即将倒地的瞬间,将他揽进了怀里。
“潮生!”
是崔令宣。
李墨不敢置信,他看见崔令宣半跪在地上,将聂潮生紧紧地搂在怀里,脸上满是焦急。
“潮生,你没事吧?快醒醒,潮生。”
聂潮生缓缓睁开眼,他视线模糊中,看见崔令宣的面容。
她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倦色,眼神依旧明亮,正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他扯起一抹虚弱的笑容,忍不住低咳几声,艰声道:“阿宣,我,我终于见到你了……”
话音刚落,他眼睛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潮生!”
崔令宣脸色大变,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摸了摸他的脉搏,发现他只是脱力昏厥,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双眼泛红。
聂潮生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瞧着颇为狼狈。
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崔令宣满脸心疼,她将他扶了起来。
李墨瞪大双眼,不解道:“师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带他上山。”崔令宣语气平静道。
李墨不可思议道:“他可是妖!你带他上山做什么?”
“他需要诊治。”
崔令宣说完,抱着聂潮生就往山上走。
李墨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追了上去,不甘心道:“师姐,你听我说,他是妖,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他缺水了自己不知道吗?要我说,怎么没把他晒成鱼干呢?正好又臭又咸!”
崔令宣没有理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
聂潮生被安置在斋堂中。
崔令宣亲自打了水,她帮聂潮生擦脸洗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
司空曙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他瞧见这一幕,脚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桌上。
“师妹,他没什么大碍,只是脱力加上缺水,休息一夜就能醒过来。”司空曙的声
崔令宣颔首道:“多谢师兄。”
司空曙看着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
崔令宣眸光闪了闪,别过眼去,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