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点了点头,笑道:“我不累,这些年在外,多亏有赵伯和孟东替我打点着,还有锦儿在身边侍奉,我只需安心读书就是了。”
她在锦儿的搀扶下,踏上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徽州城的大街小巷,朝着城东宁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马车停在宁府的门前。
宁采蘩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匾额上的宁府两个烫金大字。
她神色恍惚,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离家数载,她在清凉山求学,如今归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锦儿走了过来,她红着眼眶,笑道:“小姐,你为何停下来了,还是先进去吧。”
宁员外听到动静,他疾步走出来,看见宁采蘩从马车上下来,双眼通红。
他走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宁采蘩,见她比离家时瘦了许多,心疼道:“瘦了,在外头受苦了。”
宁采蘩强忍泪意,她摇了摇头,笑道:“女儿没有受苦,爹不必担心。”
宁员外点了点头,他压下心里的起伏,拉着她往里走,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你娘和你妹妹都在等你呢。”
宁采蘩听见妹妹二字,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抿唇不语,跟着宁员外走进前厅,便见宁夫人和宁采薇。
多年不见,宁夫人容貌依旧,而宁采薇褪去稚嫩,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眉眼间与宁夫人有些相似。
宁夫人面若观音,她瞧见宁采蘩,便站起身来,笑道:“采蘩回来了,路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
宁采薇也站起身来,她面带笑意,脾胃亲热地走上前,挽住宁采蘩的手臂,笑道:“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怎地不给我写信?”
若是从前的宁采蘩,许舒会被这份虚伪的亲热所感动。
可如今的她,早已不再单纯天真,她不仅是今生的宁采蘩,还是前世的刘梵音和崔令宣。
三世为人,她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也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伤害。
宁采薇的心思,在她眼里一目了然。
“妹妹有心了。”宁采蘩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淡淡道。
宁采薇愣了愣,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抿唇笑道:“姐姐,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我在家闷得慌,有你在就好了。”
宁采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宁员外神色欢喜,他命人传膳,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团圆饭。
席间,他问起宁采蘩在应天府求学的经历,宁采蘩弯起唇角,她一一作答,言辞间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宁采薇偶尔插几句话,她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想知晓宁采蘩当年在途中可曾发觉什么。
宁采蘩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却佯装不知,答得滴水不漏。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用过膳后,宁采蘩回到自己的住处。
卧房还是她离家时的模样,一应摆设都没有动过,一尘不染,可见有人日日打理。
锦儿神色疑惑,她收拾行囊,嘀咕道:“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二小姐有些不对劲?”
宁采蘩垂眸,语气淡淡道:“是有些不对劲。”
锦儿凑过来,她神色担忧,压低嗓音道:“小姐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都是二小姐在陪着老爷,如今回来,你可千万别与老爷生分了,届时家中可就没有你的地位了。”
宁采蘩闻言,轻笑一声。
“小姐,你笑什么?”锦儿不解。
“没什么。”宁采蘩摇了摇头,笑道,“天色不早,想来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锦儿应了一声,慢慢地退了出去。
卧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宁采蘩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
她突然想起聂潮生,他飞升成仙,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说过,他会回来找她的。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宁采蘩抬手,抚摸着自己发髻上的那根鱼鳞钗。
钗上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聂潮生的护心鳞,留给她唯一的信物。
“潮生……”她低声呢喃。
周遭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
接下来的日子,宁采蘩过得很颇为平静,她每日陪着宁员外说话,偶尔过问府中事务,闲暇时便在院中看书。
她不像从前那般天真烂漫,而是变得沉稳内敛,言语间多了几分从容,透着疏离。
宁员外自然察觉到宁采蘩的变化,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大女儿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了,酸涩的是她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则是越发不安,她总觉得宁采蘩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宁采薇更是如坐针毡。
四年前,宁采蘩的家书寄回来,她吓得大惊失色,却没想到信中只是提及平安到达南都,再无其他。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是船夫失手,并没有将她暴露,然而船夫迟迟不归,直到宣州的讣告传来,方才得知船夫已经身亡。
她坐立不安,暗自遣人去应天府打探消息,只知道宁采蘩在清凉山求学期间发生了一些事,但具体是什么,却打探不出来。
她至今不知宁采蘩是否知晓当年的事,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的责难更令人感到窒息。
宁采蘩到家后并未立马拆穿宁采薇,她表面上与宁采薇姐妹情深,暗地里却在收集宁采薇雇凶杀人的证据。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一步一步地布局,耐心地等待。
她知道,以宁采薇的性格,一定沉不住气。
果然,没过几日,宁采薇便按捺不住。
傍晚,宁采薇来到宁采蘩的院中,她手中端着一盏燕窝,笑道:“姐姐,这是我亲手炖的燕窝,你尝尝。”
宁采蘩坐在窗下,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笑道:“妹妹有心了,你放下吧。”
宁采薇点头,她将燕窝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宁采蘩对面坐了下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妹妹还有事?”宁采蘩抬头。
宁采薇咬唇,她眼眶泛红,低声道:“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此言何意?”宁采蘩放下书卷,问道。
“怪我这些年没有给你写信。”宁采薇泪水淌了下来,哽咽道,“姐姐自从去了南都,家中只剩下我陪着父母,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占了你的,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宁采蘩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采薇哭得更伤心,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宁采蘩,小心翼翼道:“姐姐……”
宁采蘩微微一笑,她神色温和,却透着疏离,轻声道:“妹妹不必如此,我从未怪过你。”
宁采薇心中一喜,正欲开口,却挺宁采蘩继续说。
“只是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揭过的。”
宁采薇脸色一白。
宁采蘩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语气淡淡道:“妹妹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宁采薇站在原地,她脸色青白交加,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半晌才起身离去。
锦儿端茶进来,她正好撞见宁采薇红着眼眶走出去,愣了一下,走进来问道:“小姐,二小姐她……”
“她心虚了。”宁采蘩端起茶盏,笑道,“心虚的人,最怕别人不接招。”
锦儿似懂非懂。
又过了几日,宁采蘩将宁员外,宁夫人和宁采薇都请到前厅。
宁员外不明所以,坐在正堂上。
宁夫人坐在一旁,她心中不安,勉强笑着。
宁采薇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
“采蘩,今日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宁员外神色好奇道。
宁采蘩坐在下首的圈椅中,她端起茶盏,轻声道:“爹,娘,女儿今日请你们来,是想说一件事。”
宁采薇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不安。
“什么事?”宁员外问。
宁采蘩放下茶盏,她目光扫过宁夫人和宁采薇,不紧不慢道:“关于当年女儿前往南都途中险些丧命的事。”
此言一出,宁夫人脸色微变,宁采薇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宁员外一惊,忙道:“采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爹,你就有所不知。”宁采蘩语气平静道,“当年女儿在前往应天府的路上遇袭,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宁员外脸色铁青,气得站起身来,问道:“是谁?”
宁采蘩弯唇一笑,她掀起眼帘,目光扫向身旁的宁采薇。
宁采薇察觉到宁采蘩的目光她心中一颤,急忙道:“姐姐,你看我作甚?妹妹怎么会害你?”
宁采蘩没有理会她,她从袖中银锭,递给宁员外,轻声道:“父亲请看。”
宁员外接过银锭,却发觉是从宁家出去的,神色有些迟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