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道士闻见呵斥声,她一惊,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呆站在原地,等到那人扒开蒹葭,游到岸边,才回过神来。
“你拿着我的衣袍做甚?”那人先是震惊,随即反应过来,含羞带怒道,“好你个登徒子,青天白日的竟敢偷看我洗澡!”
女道士闻言发觉剑上挑着对方的衣袍,她登时一凛。
该死,她忘记还回去了,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此番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慌忙转身,不敢抬头,连忙小心翼翼地放回岸边,认真道:“贫道无意冒犯娘子,这就归还,还请娘子原谅。”
话音刚落,那人恼羞成怒,颤声道:“你说什么,你,我,我是男……”
她刚才匆匆一瞥,在蒹葭的遮挡下,并未瞧得清楚,隐约见其曼妙的身姿只当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哪里晓得竟然是男子……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她乍然一听未多想,现下仔细听来,的确是男子。
这真是个天大的乌龙。
女道士顿感窘迫,只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贫道误会了,贫道马上就走,不打搅阁下雅兴了。”
说罢,她匆忙转身,想赶紧逃离此处。
“站住!”他不悦道,“谁允许你走的?”
女道士神色尴尬地停下,她背对着他,问道:“不知阁下还有什么事吗?”
“你都将我看光了,就这么轻易地一走了之?”他低哼一声,语气带着怨气。
“阁下误会了,贫道没有……”
她承认,她是看到一点,但她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将他看光。
“我如何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我方才可是亲眼所见你拿着我的衣袍。”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女道士自认理亏,轻声询问:“那阁下想如何?”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身后忽然响起水花声,他像是上岸,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良久,他不满道:“看你是个出家之人,想不到如此不正经,都把我看光了,你难道就不打算负责吗?”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女道士百口莫辩,她深吸一口气。
他出言提醒:“行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女道士听话地转过身来,她看清他的脸,瞬间就愣住。
他面容如玉,站在蒹葭丛中,身着朱色的圆领袍,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眼间带着昳丽之感。
她神色恍惚,为何,为何她会觉得他有些眼熟?
“小道士,你看什么?”
女道士如梦初醒,她抬眸,见他不知何时走到她的面前。
他神色倨傲,眼神微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浑身透着盛气凌人的气势,倒像是个高贵的世家子弟。
“贫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阁下大人有大量,原谅贫道的无心之失。”她垂眸,作揖道。
她略弯着腰,言语卑微,满是对他的敬意。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微笑道:“看在你如此诚恳的分上,我就原谅你了。”
“多谢。”她松了一口气。
“对了,小道士,你叫什么。”他问。
“贫道清宣。”
“清宣?”他重复地念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可是你的法号?”
“正是。”女道士轻声道。
“看你年岁不大,从前在俗世的名字是什么?”他好奇道。
她微怔。
“怎么,不记得了?”
“记得。”女道士敛眸,她眼底闪过令人看不懂的情绪,轻声说,“只是贫道已经出家,过去种种烟消云散,名字实在不便告知阁下,还望阁下多有海涵。”
“原来如此。”他并未介意。
女道士见他语气缓和,她悄然抬眸,小心翼翼道:“贫道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潮生。”他眼中似是熠着光,莞尔一笑道。
女道士弯起唇角,她心中涌出一丝涟漪,呢喃道:“潮生……”
“潮生,你在想什么?”
聂潮生如梦初醒,他慢慢地回过神,须臾之间,宁采蘩彼时的面容与现今的重叠起来。
他目光微动。
“潮生?”
宁采蘩见他神色怔愣,她疑惑地走到他的面前。
“没什么。”聂潮生摇头,他眼睫轻垂,掩住眼底的涩然,唇角扯起一丝浅笑,“小姐,咱们先离开此处吧。”
宁采蘩心中纳闷,她见他不欲多言,便没再说什么,轻轻颔首。
二人不紧不慢地在廊下走着,宁采蘩若有所思,她走在前头,聂潮生跟在她的身后,他缓缓抬眸,一眨不瞬地凝视着她。
清风时不时地吹进长廊里,檐铃微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走鸟雀。
宁采蘩敛住思绪,她回头看向聂潮生,好奇道:“潮生,道长方才留你,同你讲了什么?”
“回小姐的话,道长是见奴有几分眼熟,遂问起奴是哪里人。”聂潮生略微迟缓地眨眼,语气温和道。
“原来是这样。”宁采蘩点头,她对此不再有疑,继续道,“对了,我记得你的籍贯在江宁,正好我们前往南都,待到了你也可方便家去看望亲人。”
聂潮生登时以为宁采蘩不要他了,他心中一慌。
他急忙说:“奴早就没有家了。”
“何出此言?”宁采蘩惊讶,她停下来,问道,“那你父母呢?”
聂潮生眉眼带着哀伤,他眼神黯然,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藏在袖中,随即用力攥住,指尖泛白。
“奴自幼被卖入燕家,只依稀记得他们的模样,过去奴遭人欺凌之时,还心存妄想他们一朝一日能来赎奴,可这些年来他们从来不曾来寻过,奴就失望了,想来他们早就忘了奴吧。”他语气艰涩道。
话说完,他低下头去,鸦睫轻颤,状作难过的模样。
“对不起。”宁采蘩面露歉疚。
她没想到他的身世如此坎坷,此下问到他的痛处,顿时懊悔不已,待听他讲完,心中怜惜更甚。
“你不用道歉。”聂潮生苦笑,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过去之事已经过去,奴早就不在意了,而今最为重要的是当下。”
宁采蘩看出他是在逞强,她思忖片刻,像是拿定注意一般,轻声说:“既如此,潮生,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如何?”
“真的?”
聂潮生抬头,有些不敢相信。
宁采蘩神色坚定,弯起唇角道:“自然。”
聂潮生眸光亮了亮,一股巨大的欣喜瞬间涌上心头,忙问:“小姐,你的意思是往后都不会赶奴走了?”
“我赶你做甚?”宁采蘩见他小心翼翼,含笑道,“待我学业完成,你同我一道归乡,徽州你应当晓得,一个钟灵毓秀的地儿,你定会欢喜的。”
聂潮生还未高兴许久,他陡然心生慌乱,唯恐她是在哄骗自己,故反复确认地问:“小姐没有骗奴吗?”
“你放心,说出去的话,我便不会反悔。”宁采蘩无奈地笑道。
聂潮生闻言松了一口气,他颇为感动,眼中噙着盈盈的泪光。
“多谢小姐。”他颤声道,“小姐的大恩奴无以为报,唯有日后在你身边尽心侍奉,日后无论何事,奴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宁采蘩忍俊不禁,轻声说:“我无需你赴汤蹈火。”
不觉间,二人走到斋堂。
锦儿和孟东收拾好行囊,正等候着宁采蘩回来。
“小姐。”锦儿迎上来,“雾气散了,今日天色大好,咱们也该下山了。”
在清风道长处耽搁片刻,现下时辰不早,他们需下山继续启程。
宁采蘩点头,她低声吩咐聂潮生几句,便转身走进斋间。
“是。”聂潮生温声道。
锦儿脸色微变,她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宁采蘩在桌前坐了下来,待用完早膳后,她才发觉锦儿面色有异。
“怎么了?”她问。
“小姐,你没发觉聂潮生不对劲吗?”锦儿沉着脸,冷静道。
宁采蘩打量着锦儿的神色,笑道:“好端端的,人家怎么又惹你了?你说说,他有何不对劲?”
“奴婢一时说不上来。”锦儿摇头,她咬牙道,“不过可以肯定是此人生性虚伪,小姐,你切莫被他人畜无害的样子给蒙骗了。”
她想到先前聂潮生的挑衅,他根本不是心思单纯之人,偏偏在宁采蘩的面前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思及此处,她就气得牙痒痒。
宁采蘩不知锦儿为何如此说,她敛眸,抿唇不语。
众人走出斋堂,宁采蘩向清风道长辞别。
此观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想来生活清苦,正好她为感谢他昨夜的收留,命锦儿奉上香火钱。
清风道长推辞,轻笑道:“施主客气,贫道身在深山老林,远离尘俗已久,这些怕是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