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邃的眼睛看着宁采蘩,眼神有些陌生,像是透过她的面容在看另一个人。
宁采蘩心中不解,只能作罢。
“施主,你心怀善意,不过世间万物各有缘法,切记需量力而行,若是强行介入,反而会适得其反。”清风道长面含笑意,意味深长道。
宁采蘩心中一动,她先是作揖,随即同他辞别。
众人下山,在渔村的岸边登船。
清风道长迎着山风,他抬手摸了摸胡须,忍不住叹了一声。
良久,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便见黑色的猫脸探了出来,它走到清风道长的脚边,用身体蹭了几下,似有讨好之意。
清风道长望着远处的青山,轻笑道:“你不放心,也下山去吧。”
黑猫蹲下来,它的尾巴不耐地在石阶上扫了扫。
山下众人登船,船夫先行掌舵,慢慢地驶离岸边,朝着应天府的方向驶去。
昨日白雾退去,现在天光大亮,江面一望无际,在日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船帆发出簌簌的声响。
梅雨霁,天气愈发炎热,直至日落才稍显凉快。
宁采蘩坐在船舱内,她离开道观后,不由得回想起清风道长的话,心中生出一股异样。
为何……
清风道长为何会说出此番话?
她暗自忖度着,却分辨不出其中深意,便闲来无事寻本杂书消遣,看了半日,心中安定几分。
暮色渐起,锦儿走进来,笑道:“小姐,快别看书了,该用晚膳了。”
“即刻就来。”宁采蘩放下书,颔首道。
二人走到甲板上,小桌上已放上菜肴。
天色,两岸的山峰飘忽缭绕的云雾掩映在落日的余晖里,待天色渐暗,月明星稀。
宁采蘩对月坐下,晚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一方小桌众人神色各异,谁都没有开口,周遭安静异常,除却玉箸碰撞餐盘的声响,再无其他。
锦儿瞥了聂潮生一眼,她拉下脸来,聂潮生察觉到锦儿不善的视线,他悄然抬眸,又很快垂下眼帘,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孟东发觉桌上不寻常的气氛,他晓得始作俑者,却并不打算出头,任其所为。
宁采蘩不经意间向聂潮生投去目光,而他睫毛轻颤,瞧着有些拘谨。
她蹙眉,便以为他知趣,出言安抚几句。
聂潮生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他漆黑的眼眸光华流转,不禁双眼弯了弯,像是月牙状,笑意从中流淌而出,微笑道:“是,多谢小姐。”
锦儿见不得他笑,她轻哼一声。
聂潮生顿了顿,他唇边的笑意微敛,小声询问:“锦儿姑娘,你怎么了?”
“我怎么,与你何干?”锦儿扯起唇角。
聂潮生神色惶惶,他垂眸,嗓音越来越小:“是不是我的缘故?锦儿姑娘,我若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不妨告知,我可以改的。”
言罢,他坐立不安地低头,一副颇为惧怕锦儿的模样。
锦儿闻见此话,她果然上当,恨恨地瞪着聂潮生,大声说:“你不要装了,装着可怜的样子,是叫谁心疼呢?”
“我,我没有……”
聂潮生像是不明白锦儿为何突然动怒,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却嗫嚅起来,惊慌间忍不住看向宁采蘩。
“什么没有,你自己没长手,难道不会夹菜吗?”锦儿咄咄逼人道。
宁采蘩忍无可忍,她敲了敲桌子,轻声说:“行了,都别吵了。”
锦儿心里窝火,她别过脸去,不再讲话。
“奴不是故意的,锦儿姑娘莫要生气,奴没想到会这样。”聂潮生眸光湿润,满脸自责道。
“跟你没关系。”宁采蘩忙道。
她岂能不明白锦儿的心思,方才不过安抚聂潮生几句,便不大乐意起来,分明是在吃味。
宁采蘩转头看向锦儿,亲自给她夹了喜欢吃的菜,无奈道:“都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叫人看笑话。”
锦儿脸色好上不少,她露出笑意。
宁采蘩见锦儿被哄好,才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长睫微垂,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是温柔的模样,只是唇角的笑淡了几分。
孟东作为旁观者,全程未有言语,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与他无关。
远处的阴暗的云雾翻涌,沉闷的气氛萦绕在四周,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用完晚膳后,宁采蘩先是回了船舱,但入夜后却闷热起来,便出来走到甲板上纳凉。
江面时不时吹来凉风,掀起她鬓边的发丝。
“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锦儿的声音。
宁采蘩回头,发觉自己身上披上一件外衫。
锦儿神色关切道:“江上风凉,你还是披上吧。”
“晓得了。”宁采蘩弯起唇角,她拉着锦儿的手,轻声道,“来,你先坐下。”
锦儿点头,便乖乖地在宁采蘩的身旁坐下。
宁采蘩神色温和道:“锦儿,你为何如此讨厌潮生?方才还在饭桌上针对他。”
“奴婢初次见他就不喜欢他,现下更为讨厌了。”锦儿委屈道。
“你既然讨厌他,当时又为何支持我将他赎出来?”宁采蘩轻笑一声。
“这是两码事,不妨碍我讨厌他。”
“想来他不合你的眼缘,等你了解他后就会觉得他并非是想象中那般。”宁采蘩轻声说。
“不是眼缘的问题。”锦儿立即反驳。
宁采蘩问:“那是为何?”
“自从他来了,小姐,你就像被他迷住心窍了似的,还非要带他去南都,奴婢实在担心。”锦儿小声抱怨,“况且还为了他说奴婢。”
宁采蘩登时明白过来,她忍俊不禁,伸手刮了锦儿的鼻子,揶揄道:“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针对人家,也太小心眼了。”
“你莫取笑奴婢。”锦儿顿感窘迫。
“我只是可怜他身世坎坷,仅此而已。”宁采蘩敛住笑意,她握住锦儿的手,语气认真道。
“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小姐难道都要可怜不成?”锦儿并不赞同,小声说。
宁采蘩笑道:“锦儿,你是自小就在我的身边,同我一起长大,潮生自然不能同你相比。”
“果真如此?”锦儿当然知道,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宁采蘩点头。
“你可不许骗人。”锦儿眉眼带笑,她趴在宁采蘩的肩上,嘀咕道。
“不骗人。”宁采蘩无奈一笑。
在船舱的阴暗处,聂潮生的身影隐匿其中,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待闻见那句‘潮生不能同你相比’时,他抿唇,漆黑的眼眸如幽暗的潭水,似是酝酿着什么。
聂潮生神色不甚分明,他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去。
宁采蘩转头看向锦儿,见她笑起来,轻声道:“答应我,往后别再针对潮生,好吗?”
第25章
锦儿意识到不对劲, 她立即抬头,满脸严肃地看着宁采蘩。
“怎么了?”宁采蘩不明所以,出言询问, “为何这样看着我?”
方才锦儿分明还高高兴兴的,怎地突然变了脸?
锦儿目光直直地盯着宁采蘩, 质问道:“小姐, 你说了这么多, 该不会是为了聂潮生,故意哄着奴婢开心吧?”
宁采蘩微怔,随即忍俊不禁。
原来如此。
“你想什么呢。”她神色无奈道。
“当真不是?”锦儿打量着宁采蘩的神情, 半信半疑道。
宁采蘩瞥了锦儿一眼,轻笑道:“好锦儿,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种人?难道你现下连我的话都不信了?你想想,我何时诓骗过你?”
“自然……”锦儿欲言又止, “自然没有。”
她恍然, 宁采蘩五年前大病一场,忘却从前许多事,连带着曾诓骗她的事一并忘却。
宁采蘩病愈后性情大变, 一改往日的懒惰顽劣, 此事令宁家众人纳闷不已,就算是生病, 也不会有此类怪事。
锦儿忽然想起这五年来,夜里有好几次因不放心, 去瞧宁采蘩是否安歇时, 都能发觉房中点灯,她出言相劝却被宁采蘩义正严辞地挡了回来。
宁采蘩这一转变,最高兴的人当属宁员外, 她能勤奋好学,自是再好不过,遂不去探究其中缘由。
尽管如此,锦儿仍旧想念从前活泼爱笑的宁采蘩。
虽有些厌学贪玩,人是灿烂鲜活的,整日里无忧无虑,偶有宁员外看不惯,便来训斥几句,她也不怕,直接出言顶撞,把宁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办法。
可如今的宁采蘩,锦儿有些看不透了。
“锦儿,你在想什么?”宁采蘩见锦儿心不在焉,只以为她在生气,轻声问。
锦儿回过神,她摇头,勉强地笑道:“奴婢方才不过是想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