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别过脸去,她语气淡淡道:“没有,你把水盆送进去即可,我自己来就行。”
聂潮生神色关切地打量着宁采蘩,见她不安,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乖乖地将水盆放在桌子上。
他目光扫向她的脖子,像是不敢多问,生怕她厌烦,轻声道:“小姐,奴先出去了,你有吩咐,唤奴就是,奴就在外头。”
宁采蘩心不在焉地点头,聂潮生出去后带上门,她转身在铜镜前坐下,不禁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发白,眼下透着几分乌青,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她拿起梳篦,梳着发尾,不经意间扫向铜镜,倏然目光一凝,她脖子上竟然不知何时生出红色的痕迹。
这是……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连忙放下梳篦,对着铜镜细细打量起来。
第36章
宁采蘩目光扫向铜镜, 镜中的她脸色略显苍白,细长的眉微微蹙着,清秀的面容似乎萦绕着淡淡的疲倦, 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瞧着颇为憔悴。
她仔细打量着脖子上的红痕, 像是起了疹子似的, 在白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宁采蘩暗生疑窦, 昨夜在睡前脖颈并无不妥,暗忖若是起疹子的话,她此时不痛不痒, 且无任何不适之处。
这红痕是从何处而来?
太奇怪了。
思及此处,宁采蘩长睫微垂,她心底的疑惑更甚,却摸不着头脑。
她重新拿起梳篦, 虽不明白, 但又转念一想,只以为是夏日炎热,夜里许是被蚊虫叮咬罢了。
待洗漱好, 宁采蘩起身换上衣裳, 她身着浅青色的竖领短衫,下身着暗青色的马面裙, 底襕则是绣着如意杂宝纹,浑身带着一股淡雅的气质。
她踱步到门口处, 方想推门出去, 神色却变得迟疑起来,陡然意识到脖颈处的红痕太过显眼。
宁采蘩连忙转身回去,她拿起脂粉, 想要将红痕遮掩起来,可细瞧之下还是隐约透着几分痕迹。
她有些泄气,便寻了纱巾覆盖,系在脖子上,如此才安心走出去。
聂潮生果真站在门外,没有任何逾矩之举,他听到门的开阖声,急忙转过身,眉眼含笑道:“小姐,你出来了,适才赵伯来传,早膳已经备好。”
宁采蘩踏出房门,她瞥了他一眼,略微颔首。
聂潮生走上前几步,他的视线在纱巾上停留一瞬,眸光一暗,随即看向宁采蘩明亮的眼眸,神情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问:“小姐,你的脸色怎地这么差?”
“无碍。”宁采蘩摇了摇头,语气淡淡道,“许是没睡好。”
他颔首。
二人一面行走,一面交谈,走在弯曲的长廊里,朝着膳厅的方向走去。
晨间的日光照在廊下的石砖上,泛着金色的光。
聂潮生跟在宁采蘩的身后,他沉默半晌,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小心翼翼道:“小姐今日瞧着心绪不佳,是有什么心事吗?难道是因为奴?”
他此言说得卑微,宁采蘩早已了解他的脾性,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的话,他就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惴惴不安,生怕行差踏错。
“与你无关。”宁采蘩扯起唇角,解释道,“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现下还有些许心惊。”
夜里的噩梦,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可其中的禁锢透着真实的窒息,像是无形中有条绳索如冰冷的蛇蜿蜒而上,她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被禁锢在无尽的黑暗中,永不见天日。
她神色不安,袖中的手攥了起来。
“所谓噩梦,惊愕则心为之感动,故因而成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聂潮生垂下眼帘,他弯起唇角,出言安抚道,“小姐何必放在心上呢?”
宁采蘩闻见此话,她怔了怔,有些意外道:“潮生,你倒是比我通透。”
“奴惶恐。”聂潮生温声道,“想来是奴跟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才会有此见解,是奴卖弄了。”
“无妨。”宁采蘩袖中的手松懈下来,轻笑道,“读书能让人明礼,你这样很好。”
“是。”聂潮生抿起一丝微笑。
言罢,二人俱沉默起来,继续向前走。
宁采蘩神思倦怠,她并未察觉身后的聂潮生,他抬眸,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用早膳时,聂潮生候在一旁,尽心侍奉宁采蘩用膳,言行举止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瞧见聂潮生如此贴心,也难保不为其动容,更别提宁采蘩本就是心软之人。
她心中一动,吩咐聂潮生先去歇息。
赵伯低咳几声,他走上前来,想到锦儿虽折骨,但整日躺在床榻上也不是办法,遂替她准备拐杖。
他笑道:“小姐,锦儿这丫头,实在太不小心了,况且她只是伤了一条腿,另一条无恙,有了拐杖平日里想去何处也方便些。”
“言之有理。”宁采蘩颔首道,“既如此,现下就给她送去,等我傍晚下学再去瞧她。”
“是。”赵伯得了命令,慢慢地退了出去。
宁采蘩用完早膳,她动身前往书院,刚走到幽篁堂前的竹林,正巧同燕闻之碰面。
二人结伴同行,燕闻之转头看向宁采蘩,含笑道:“不知宁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宁采蘩顿住,她瞬间反应过来他所言是前往诗会之事,其实她思索良久,毕竟宁燕两家交好,现如今他们二人又是同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且他此番诚心邀请,她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多谢燕郎君美意,我如今初来乍到,对应天府不大熟悉,正巧你此次相邀,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面带笑意道。
燕闻之原本还在担心宁采蘩拒绝,却没想到她如此爽快地同意,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更甚。
“宁姑娘客气了。”燕闻之继续道,“你愿意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定叫你不虚此行。”
宁采蘩敛眸,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对了。”燕闻之看着宁采蘩,轻笑道,“想来我们两家有些交情,我又比你年长几岁,如若你不介意,往后便唤我一声燕兄。”
宁采蘩愣了一下,对于燕闻之突如其来的亲近,她有些诧异,却并不反感,而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的模样,倒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是,燕兄。”她应承下来,笑道,“既然如此,燕兄随家父唤我采蘩便是。”
二人交谈着,不紧不慢地走在竹林里,偶有风吹过,竹叶轻轻地掉落。
燕闻之若有所思,笑道:“不瞒你说,采蘩,其实初见你那日,我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我们曾经认识似的,难免心生亲切。”
“是吗?”宁采蘩顿了顿,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喃喃道。
原来燕闻之也有此感。
难道……
难道他们从前认识吗?
宁采蘩五年前大病一场,她失去部分记忆,不记得自己识得燕闻之,而观他的模样,想来也是在书院初次见面,二人过去并无交集,如今彼此之间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故人。
她神色怔怔,抬眸注视着燕闻之温和的眉眼,心中涌出一股淡淡的忧伤。
为何,为何她心中有些难过呢?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燕闻之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他心潮起伏,叹道,“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燕兄……”宁采蘩听见燕闻之念了一句诗,侧目诧异道,“这是司空曙的诗?”
“没错。”燕闻之收回目光,怅然道。
宁采蘩神色好奇道:“乍见又离别,波澜曲折,旁人不能体会,不知燕兄为何会有此感?”
燕闻之笑意微敛,他望着幽静淡然的竹林,显出几分惆怅来。
“我也不知。”他摇头道,“采蘩,你别介意。”
一晃整日过去,已至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柔和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射在石阶上,留下点点斑驳的影子。
宁采蘩正在下山,附近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出片刻,黑猫探出头来。
她循声看去,眼神亮了亮,笑道:“是你啊。”
黑猫喵了一声,它围着宁采蘩的裙摆转来转去,好不热情的模样,尾巴微不可察地蹭了蹭。
宁采蘩见它乖巧,她忍不住心生怜爱,便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神色无奈道:“猫夫子,很抱歉,家里有人怕猫。”
黑猫金色的眼睛眯起来,气得伸出猫爪挠了挠地面。
宁采蘩说完,她留恋不舍地摸了摸黑猫的头,忍痛离去。
她风尘仆仆地回到重曲园时,天色微暗,凉风吹过,不复白日的炎热,传来蝉鸣和蛙叫,令人心中平静几分。
聂潮生站在门厅里,他见到宁采蘩回来,笑着迎了上来,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后,不出所料是那畜生的。
他神色不变,浓密的鸦睫垂下来,掩住眼底的暗光。
那只畜生真是贼心不死。
所幸他早有防范,不叫其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