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只好作罢。
“多谢小姐。”锦儿止住笑意,着实有些笑不动,突然想起聂潮生,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语气变得酸溜溜的,质问道,“对了,听赵伯讲,聂潮生如今在你身边侍奉,他侍奉得如何?”
“左右不惯罢了,潮生多愁善感,凡事都要多想,我不忍叫他伤心,锦儿,你是自幼在我身边的,要不是你此次受伤,我怎会叫他来?”宁采蘩神色无奈道。
锦儿看着宁采蘩,听她继续说。
“潮生的身子一向柔弱,有些事我不便吩咐他做,待你养好了腿,我近身的事还不是得交给你来?如此我才安心呢。”宁采蘩轻声道。
锦儿拉下脸,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沉声道,“小姐,聂潮生其人生性虚伪,奴婢瞧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且看先前宣州时,为了跟着小姐你,又哭又闹的,实在不是个善茬,你往后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被他可怜的样子给蒙骗了。”
宁采蘩还未开口,不料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屋内的主仆二人登时噤声,朝外看去。
宁采蘩命锦儿乖乖躺着,她疑惑地走出去,却见聂潮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他脸色苍白,双眼泛红,想来是听到锦儿方才所言。
“潮生,你怎么在此处?”她有些意外。
聂潮生胡乱摇头,不知是伤心,还是难堪,他垂下眼帘,强颜欢笑道:“奴还有事,不打搅你和锦儿姑娘谈话了。”
他说完,颇为狼狈地转过身,低垂的长睫轻轻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淌了下来。
宁采蘩心中慌乱,她急忙追了过去,唤道:“潮生,你等等。”
聂潮生闻言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他绕过长廊走到园中的凉亭里,修长的手扶住柱子,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宁采蘩追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聂潮生的身后,解释道:“潮生,你别误会,锦儿她……她不是这个意思。”
聂潮生背对着她,他心头忍不住泛酸,咬紧下唇道:“小姐不用解释,奴都明白。”
言罢,他低声啜泣起来,苍白的手指揪住衣袖,肩膀微微发着抖。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她手足无措地走到聂潮生的身旁,见他眼圈发红,哭得满脸泪痕,看来是真伤心。
方才所言的确是出自锦儿之口,是实实在在抵赖不了的,她也无力辩解,眼下只能先哄好聂潮生。
她从袖中拿出巾帕,递到他的面前。
聂潮生满腹委屈,他抽泣几声,伸手接过巾帕,眸光湿润地看着宁采蘩,长睫上挂着泪珠,哽咽道:“小姐也这般认为吗?”
“什么?”宁采蘩愣了一下。
聂潮生眼中泪光闪烁,嗓音沙哑道:“在小姐心中,奴也如锦儿姑娘口中这般不堪吗?”
宁采蘩垂眸,沉默不语。
其实不是没有怀疑他的时候,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她心中也感到奇怪,探究心底的深处才发现是自己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
此信任到底从何而来,她不清楚。
聂潮生见她不说话,他胸口闷痛,别过脸去,泪水在眼中打转。
“小姐,时辰不早,你该去书院了,奴也要去干活了。”他涩声道。
宁采蘩抬头,她及时拉住他,一字一句道:“潮生,你是什么人我清楚,锦儿向来口无遮拦惯了的,今日惹你伤心难过,我替她向你道歉。”
“是吗?”聂潮生苦笑出声。
宁采蘩不明所以。
聂潮生眸光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苦笑道:“奴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在乎小姐,只要你……只要你信奴,奴就安心了。”
“我自然信你。”宁采蘩忙道。
她心中有些触动,目光直直地看着聂潮生的眼睛,心中顿时有种陌生的情绪涌出,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聂潮生垂眸掩住情绪,涩声说:“小姐,方才孟东已经去准备马车,叫奴来告知你,想必他此时正在门前等候。”
“好。”宁采蘩点头。
原来他方才过来不是偷听,是为了告知她。
她真的误会他了。
宁采蘩愧疚不已,她安抚聂潮生几句,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聂潮生站在凉亭里,他双眼泛红,其中满是隐忍的不甘,心里的苦涩逐渐蔓延开来。
赵伯回来后,从孟东口中得知这件事,特意寻了聂潮生过来。
他宽慰道:“锦儿这丫头,被小姐惯坏了,你就当她胡诌,别放在心上。”
“是,我明白。”聂潮生情绪早已平复,他面带微笑,嗓音温和道,“我不会和锦儿姑娘计较的,多谢赵伯安慰。”
赵伯打量着聂潮生,见他温和的模样,颇为满意道:“那就好,家宅和睦是最为重要的,有些事没有必要,让它过去便是,潮生,你是个懂事的,小姐平日课业繁重,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首要的就是要伺候好小姐,不要叫她烦心。”
聂潮生听出赵伯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嫌他小题大做,遂叫他过来警告一番。
他微微一笑,颔首道:“是,多谢赵伯提点。”
“既如此,你先下去吧。”赵伯摸了摸胡须,摆了摆手道。
聂潮生点头,他慢慢地转过身,踏出房门时,眼底的柔和消散。
不觉间,暮色渐起。
宁采蘩随燕闻之等人下山,前往城中的醉仙楼。
她环顾四周,却没瞧见文彦舒的身影,有些好奇道:“燕兄,文郎君怎么不在?”
燕闻之回头道:“来,你先上车。”
众人踏上马车,待宁采蘩坐稳后,燕文之提及文彦舒与醉仙楼的掌柜陈庚娘有几分交情,早就去提前打点一番,选下位置好的雅间。
“原来是这样。”宁采蘩颔首。
醉仙楼位于上元县,众人坐着马车一路从清凉山过来,此时天色渐暗,城中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来往行人不断。
待到目的后,众人下了马车后,来到醉仙楼的门楼下,其金碧辉煌,依水而建,而与醉仙楼隔河相望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媚香楼。
现今最有名的花魁是施娘子,施其柳,听闻她原本出身吴江名门,家道中落后才入了教坊司。
她才貌双全,歌喉更是一绝,令诸多文人学子魂牵梦绕,争前恐后只为见她一面。
宁采蘩从同窗们口中得知,她不甚感兴趣,意兴阑珊地抽回目光。
伙计引着他们进去,宁采蘩感叹道:“燕兄,醉仙楼果真名不虚传。”
“咱们先上楼,想必彦舒等急了。”燕闻之笑道。
宁采蘩点头,她跟着他走到二楼的雅间,文彦舒已经等候多时。
他翘首以盼良久,好容易盼到他们过来,颇为欣喜道:“你们终于来了,云从,宁姑娘,可叫我好等,待会可要多喝几杯向我赔罪。”
众人纷纷作揖,向文彦舒致歉。
“路上耽搁片刻,幸好没有来迟。”燕闻之笑道。
文彦舒看向宁采蘩,他引着她入座,热情地笑道:“宁姑娘,你今夜能来,文某真是深感荣幸,你先入座。”
“我不胜酒力,不如以茶代酒,文郎君莫要介意。”宁采蘩弯起唇角,在桌前坐下来。
“文某理解。”文彦舒点头,他目光扫向燕闻之,笑道,“云从,你是能吃酒的,我可就不客气了。”
燕闻之自知今夜逃不过去,他神色无奈地应承下来。
文彦舒先是替宁采蘩倒了茶水,他们开始交谈起今夜的诗会。
醉仙楼中人头攒头,卧虎藏龙,许多文人前来参加,而河对岸时不时传来动听的歌声,一时心猿意马,顿感诗兴大发。
“这回有好戏看了。”燕闻之笑道。
文彦舒突然止住笑意,叹道:“云从,今夜诗会怕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了。”
燕闻之闻言,他的神色沉重起来。
“不瞒诸位,再过月余文某就要离开清凉山了。”文彦舒搁下酒杯,他的眼神带着悲痛,沉声道。
宁采蘩一惊,不解道:“文郎君何出此言?”
燕闻之看向宁采蘩,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叹了一声。
“文某有心入仕,却资质平庸,考了这么年,依旧名落孙山,家中长辈多番催促,也是时候归乡了,话说在清凉山待了几年,虽尚未成家立业,但好歹结交了许多知己,也就足够了。”文彦舒神色坦然道。
此言一出,雅间诸人登时伤感不已。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文彦舒举杯起酒杯,与众人碰杯,仰头饮下后,笑道。
燕闻之看着文彦舒,神色复杂道:“你既然决心归乡,那她……”
“叩叩叩”。
雅间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一位年轻妇人走了进来,她面色温婉,身着圆领缠枝莲纹的缎衫,下身则是莲花璎珞纹的马面裙,浑身透着温柔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