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娘。”文彦舒急忙起身,他满脸醉意地笑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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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诗句出自李益的《写情》。
第38章
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门口处的年轻妇人身上。
她容貌生得温婉秀丽,许是常年处于高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 言行举止之间透着一股矜持高贵。
众人面面相觑,见文彦舒起身, 立即猜出她的身份。
她就是醉仙楼的掌柜, 陈庚娘。
陈庚娘神色平静, 她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文彦舒心生欢喜,便摇摇晃晃地起身,疾步迎了过去。
陈庚娘见文彦舒醉醺醺的, 她蹙起眉头,眼神带着些许不赞许,出言询问:“文郎,你怎地喝了这么多酒?”
“我今日高兴, 便多饮了几杯。”文彦舒眼神迷离, 轻声解释。
陈庚娘点头,她目光慢慢地扫向雅间诸人,面上带着妥帖的笑意, 嗓音轻柔道:“文郎, 他们便是你的同窗?”
“正是。”文彦舒扬起唇角,不紧不慢地介绍道, “这位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燕闻之,至于这位, 她姓宁……”
待介绍完, 宁采蘩抬眸,略微颔首。
想不到醉仙楼的掌柜陈庚娘竟是如此年轻的女子,宁采蘩记得先前听燕闻之提过, 自她先夫故去后,便来到南都开了这家醉仙楼,现如今醉仙楼生意兴隆,可见她经营有道,不是寻常之人。
思及此处,宁采蘩不由得对陈庚娘多了几分敬佩。
陈庚娘面带笑意,她目光淡淡地看向众人,笑道:“我听闻文郎的同窗前来,遂特意安排此处雅间,今夜有什么需要吩咐伙计便是,千万不要客气,现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我还有事要忙,就暂且不打搅诸位的雅兴,先失陪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目送着她离去。
不出片刻,雅间诸人重新恢复交谈,醉仙楼内的诗会即将开始,外头时不时地传来嘈杂的笑声。
宁采蘩见文彦舒不在,她凑到燕闻之的身边,小声道:“燕兄,我心中不解,陈掌柜有才有貌,按理来说,有很多人求娶,怎地如今仍然孑然一身?”
“采蘩,你有所不知,且听我慢慢道来。”燕闻之抬头望了望,未瞧见文彦舒的身影,低咳几声道。
宁采蘩点头,听他继续讲。
“陈掌柜本是扬州人士,据说早些年嫁给静海县冒家郎君,冒谦。”燕闻之道。
“然后呢?”她问。
“二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笃,可惜好景不长,婚后三年,冒谦乘坐渔船出海,不想就发生了意外,人失足跌倒海里,等寻到人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言罢,他满脸惋惜,轻叹一声。
“这……”宁采蘩神情复杂。
“冒家觉着是陈掌柜克死了冒谦,加之三年未有所出,遂百般刁难于她,其父得知一不做二不休将陈掌柜接回扬州,只是她心中放不下冒谦,一直不肯再嫁,后来她为免闲言碎语的困扰,才搬到上元县来。”燕闻之沉声道。
宁采蘩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陈庚娘竟然如此痴情,为着与冒谦的情意,守寡至今。
她眉头轻拧,疑问道:“燕兄,冒谦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出海呢?”
“其中究竟如何我也不知,只是听彦舒说是因为风筝。”燕闻之饮了一口酒。
“风筝?”宁采蘩略显迟疑。
“没错,就是风筝。”燕闻之见她若有所思,安抚道,“好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诗会就要开始了,你同我出去看看。”
宁采蘩压下心里的疑惑,颔首道:“好。”
她和燕闻之走出雅间,来到二楼的栏杆旁,向下看去,便见一楼的大厅中置着台子,几位儒生站在台上,正在握笔题诗,台下则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瞧着极为热闹。
随着铜锣敲响,发出巨大声响,诗会正式开始,台下观众发出几声喝彩。
陈庚娘在台下看了一会儿,她悄然离去,寻到文彦舒,二人来到窗前,抬头望向夜空的明月。
月光清亮似水,空中悬挂着一只风筝,其形宽大,布满以葫芦制作而成的哨口,精美的彩画绘于其上,当夜风吹过的时候,悠扬之声响彻云霄,仿佛天籁之音。
文彦舒听到动静,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解道:“庚娘,你今夜为何又放鹞子了?”
“今夜与众同乐。”陈庚娘抬头看着风筝,她眼中带着伤感,轻声道,“况且我许久没拿出来,又怕生灰,倒是有些怀念他的声音罢了。”
文彦舒闻见此话,他神色顿时一僵。
宁采蘩无意间回头,她突然发觉陈庚娘和文彦舒的身影,笑着低声提醒燕闻之,二人对视片刻,随即一道朝着窗户的方向走去。
陈庚娘听见脚步声,她立即敛起眼底的伤感。
燕闻之走到窗前,颇为纳闷道:“你们二人不观赏诗会,站在此处瞧什么呢?”
文彦舒见到燕闻之过来,他神色恢复如常,挤出一丝笑道:“方才我正同庚娘谈论天上的板鹞风筝呢,云从,宁姑娘,你们瞧。”
“板鹞风筝?”
宁采蘩纳罕,她抬头看去,果真瞧见空中的风筝,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声响。
“正是。”
陈庚娘看着宁采蘩好奇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草绿长堤海角东,双蝴蝶戏牧牛童,声声何处胡笳奏,放出林梢红杏出,板鹞风筝出自静海县,为求天人合一,震慑妖魔,故而得此。”
“原来如此。”宁采蘩恍然,弯唇道。
她望着天上的风筝,今夜月光清亮,故看得颇为清晰,过去从未见过能发出声响的风筝,一时感到十分稀奇。
文彦舒眸光黯然,笑道:“此风筝乃庚娘心爱之物,平日不肯轻易示人,今夜你们能瞧见,也是缘分。”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瞥了文彦舒一眼,不知为何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燕闻之见文彦舒脸色难看,他自觉地看向宁采蘩,眼神示意道:“采蘩,不知诗会进行得如何了,我们先去瞧瞧,以免错过好戏。”
“也好。”
饶是宁采蘩生性迟钝,自然也察觉气氛不对劲,她点了点头,向陈庚娘作揖后,急忙随燕闻之离去。
二人逐渐走远,她品出些异样来,便压低嗓音,说出心中的疑惑,问道:“燕兄,我怎么觉着文郎君和陈掌柜的关系似乎有些不一般啊。”
“你看出来了。”燕闻之转头。
“难道他们二人……”宁采蘩眨了眨燕,侧目诧异道。
燕闻之勾起唇角,她立刻明白过来,也没再多说。
文彦舒看着宁采蘩和燕闻之渐行渐远,他再也克制不住,连忙握住陈庚娘的手,神色紧张地问道:“庚娘,我那日同你讲的,你考虑好了吗?”
陈庚娘脸色微变,她抽出自己的手,扯起唇角道:“文郎,你容我再想想。”
“庚娘,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什么?”文彦舒失望地垂眸,不解道。
“我……”陈庚娘面含犹豫,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文郎,自先夫故去,我寡居至今,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我同你去了诸暨,醉仙楼该怎么办?我能撂下不管吗?更何况你家中长辈能接受我曾经嫁过人吗?”
“我不在乎你是否嫁过人,庚娘,我对你痴心一片,家中长辈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想来他们见过你之后,不会嫌弃于你。”文彦舒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
“可是……”陈庚娘神色迟疑,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从未彻底放下先夫,不禁忆起同文彦舒初次相识那日,他站在门楼下,身姿玉树临风,眉眼间与冒谦有几分相似,仿佛死去的冒谦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至此她头脑发昏,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思念,才与他越走越近,却没料到文彦舒是真心要娶她。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愧疚更甚,实在不忍辜负文彦舒的深情厚谊。
文彦舒见陈庚娘犹豫不决的模样,他心中愈发失望,直接道:“难道你还在惦记他那位故去多年的先夫?”
陈庚娘被戳中心事,她别过脸去,鼻头发酸,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就算他很好,可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尘归尘土归土,你难道要替他守一辈子的寡吗?庚娘,你何苦来,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矣,你得为自己而活啊。”文彦舒胸口闷痛,劝道。
此言无疑实在敲打陈庚娘的心,她望着与冒谦相似的眉眼,她神思恍惚,无法再保持镇定,眼中噙着泪水,低声啜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文彦舒见她落泪,他登时慌乱不已,神情懊恼道,“我不该提的,庚娘,对不起,我惹你伤心了。”
“没事。”
陈庚娘拿起巾帕拭泪,她思量一番,语气认真道,“文郎,我会仔细考虑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