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大惊失色,她疾步上前, 急忙伸手扶住燕闻之, 双眼泛红。
聂潮生静立一旁, 他眸光晦涩,直直地盯着燕闻之,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他垂目不语, 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想不到锦衣卫此番竟然手下留情,留了燕闻之一条性命。
“燕兄……”宁采蘩鼻头微酸,哽咽道。
燕闻之费力地睁眼,他唇上毫无血色, 扯起唇角道:“采蘩, 别担心,我没事。”
宁采蘩眼中闪着泪光,见他这般模样还要强撑安慰她, 岂会不知他话中深意。
他此时满身伤痕, 触目惊心,分明是受尽酷刑。
即便如此, 他仍坚守底线,未曾向徐晏舟透露半分。
思及此处, 宁采蘩再也忍不住, 眼中淌下泪来,低声啜泣着。
“小姐。”
聂潮生柔声道。
宁采蘩眸光湿润地看向他。
“燕郎君身受重伤,还是先去医馆, 救治要紧。”聂潮生顺势扶住燕闻之,出言提醒。
宁采蘩强忍泪水,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医馆内。
燕闻之被安置在里间,郎中仔细查验燕闻之身上的伤,面色凝重道:“他伤势过重,老夫先行包扎。”
隔着一道竹帘,宁采蘩站在外头。
“麻烦了。”她颤声道。
郎中小心翼翼地为燕闻之褪去衣袍,只见布料早已被血浸透,再慢慢地干涸,几乎是紧紧地黏在皮肉上,纵横交错的鞭痕遍布全身。
燕闻之咬紧牙关,他疼得冷汗直流,却一声未吭。
宁采蘩不知燕闻之如何,她心中担忧不已。
聂潮生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站在她的身后,嗓音温和:“小姐,你别担心,燕郎君吉人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他眸光微微一深,步履缓缓地向她靠近,二人的身子几乎是要贴在一处,显得无比亲密。
宁采蘩眉眼间带着忧色,心中牵挂着燕闻之的伤势,并未察觉聂潮生的靠近。
“此处有奴在,小姐,你先出去歇着。”聂潮生轻声道。
宁采蘩面含犹豫,她深知在此处多有不便,只得转身离去。
“采蘩,采蘩……”
她才走出几步,里头突然传来燕闻之气若游丝的唤声。
宁采蘩心中一惊,她急忙折返,伸手掀开竹帘,扑到榻前。
“燕兄,我在,你有什么话要说?”
“采蘩,我……”燕闻之脸色苍白,虚弱道。
郎中正为燕闻之上药,宁采蘩瞥见他身上的伤,登时心惊不已,泪水如潮水般涌来。
“燕兄,我听着呢。”她哽咽道。
燕闻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待痛楚稍有缓和,他忽然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
聂潮生下意识欲要阻止,却见宁采蘩立即回握住燕闻之的手。
他眼神阴郁,抿唇不语。
“采蘩,我有事相求。”燕闻之语气急切道,“我今日受伤之事,万不可告知家父家母,我不愿他们担心。”
宁采蘩怔住,忙道:“燕兄,你此番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瞒住伯父伯母?”
“我离家三载,未曾在他们膝下,已实属不孝,我不忍他们再为我悬心,况且此前我做了一件违背他们意愿的事,倘若得知,只怕他们会对我失望,采蘩,求你成全。”燕闻之手指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的心软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
聂潮生目睹这一幕,他眸光晦暗,凝视着二人交握住的双手,心中酸涩不断地翻涌。
他悄然退出去,双目微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待郎中处理完伤势后,清凉山的同窗们闻讯而来。
“燕兄伤势过重,郎中嘱咐需好生静养。”宁采蘩解释道。
众人愤怒不已,激情激愤间,皆是声讨锦衣卫之言,恨不得直接闯到镇抚司讨个说法。
燕闻之艰难坐起身,他摇头道:“我现下能活着已经万幸,诸位不必再去招惹锦衣卫,采蘩,我今日先回清凉山了。”
“燕兄,我送你回去。”宁采蘩颔首。
“不必。”燕闻之看着她,思忖道,“醉仙楼的案子尚未了结,杀害彦舒的真凶仍未伏法,不能因一己之身而耽误正事。”
“可是……”
“不必担心我,同窗们都在。”燕闻之勉强地笑道,“待公堂审理之日,我定会出席做证。”
宁采蘩见他心意已决,她只能同意,目送着马车慢慢地离去。
天色渐暗,忽然起风了,吹乱她的衣衫。
“小姐。”聂潮生走到她的身旁,眼底泛起柔色,轻声道,“你昨夜未曾安眠,如今燕郎君也无事了,且先回去歇息吧。”
宁采蘩怅然若失,她瞥了聂潮生一眼,唇角扯起一抹笑,随着他往回走。
三日后。
醉仙楼之案正式在公堂开审,由衙门和镇抚司共同审理。
此案在应天府引起轩然大波,百姓们议论纷纷,故而今日公堂外围着许多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赵秀祥头戴乌纱帽,他身着补服,率先从暖东阁缓缓地走出,掀袍在公案前坐下,而徐晏舟则是坐在他左侧下方的圈椅上。
徐晏舟身着飞鱼服,腰间佩戴着绣春刀,身带肃杀之意。
众人下跪行礼,待赵秀祥抬手示意,便站起身来。
“升堂。”赵秀祥正色道。
堂鼓三响,衙役立于两侧,齐声高喊道:“威武。”
“带犯人上来。”赵秀祥沉声道。
话音刚落,两名狱卒押解着陈庚娘走到堂前来。
不过数日光景,陈庚娘形容憔悴,她面色苍白,见到两位大人,只得跪伏在地。
“陈庚娘。”赵秀祥唤道。
“民妇在。”
“本官问你,可有行凶杀人?”赵秀祥盯着她,开口问。
陈庚娘猛地抬头,出言否认道:“回大人的话,民妇没有,民妇冤枉啊。”
“醉仙楼突发命案,事发之前,唯有你在文彦舒身侧,若非你所为,他为何会突然落水?”徐晏舟冷声质问。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陈庚娘,眼眸森冷,如幽深的潭水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民妇冤枉,事发突然,民女也不知。”陈庚娘眼神闪烁,连声喊冤。
赵秀祥轻咳一声,他示意徐晏舟暂停询问,朗声道:“传证人上堂。”
言罢,宁采蘩和燕闻之走进来,二人跪下行礼,异口同声道:“拜见大人。”
燕闻之休养三日,他身子尚未恢复,脸色依旧苍白,走路的时候需要宁采蘩搀扶,但神思清明。
赵秀祥见燕闻之虚弱的模样,问道:“你们二人既然为陈庚娘做证,可有实证?”
燕闻之面色平静,他身着素袍,跪得端正,透着一股病弱感。
“大人明鉴,草民与彦舒乃多年同窗,他与陈掌柜两情相悦,且生前曾透露欲娶陈掌柜为妻,陈掌柜若有害他之心,何必选在诗会那日,当时醉仙楼来往之人众多,众目睽睽之下,岂非太过草率?”他有条不紊道。
“仅凭二人有情,便能断定陈庚娘无辜?”徐晏舟嗤笑,“既说她并非真凶,那么杀害文彦舒的凶手究竟是谁?”
宁采蘩一愣,艰难出声道:“回大人,民女尚未查明。”
徐晏舟冷哼道:“公堂审案岂同儿戏?拿不出证据证实陈庚娘无辜,依我看,是尔等与陈庚娘沆瀣一气。”
“大人。”宁采蘩急道。
赵秀祥面色凝重,他直视着陈庚娘,冷声道:“本官最后再问你一次,杀害文彦舒的真凶是谁?”
陈庚娘浑身一颤,她不知想起什么,咬唇道:“民妇不知。”
她不能说。
就算她此时言明,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说不定会视她为疯子。
“不知?”徐晏舟似笑非笑道,“想来你也是无从辩解,那夜你与文彦舒在一处,期间发生争执,故意推他入水,是也不是?”
堂下哗然不已。
宁采蘩见徐晏舟向陈庚娘发难,她语气焦急道:“使司大人,陈掌柜与文郎君情意深重,她绝对不会加害于他啊。”
堂下气氛愈发焦灼起来,徐晏舟坚持认为陈庚娘是醉仙楼之案的真凶,宁采蘩和燕闻之拿不出实证,无法为她辩解,就算赵秀祥有心帮她,可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便徇私。
赵秀祥思索片刻,他猛拍惊堂木,质问道:“陈庚娘,方才有人提及,文彦舒曾向你许诺成亲,可有此事?”
惊堂木发出巨大的声响,满堂皆惊。
陈庚娘唬了一跳,她脸色发白,涩声道:“确有此事。”
“你可曾同意?”
陈庚娘神思恍惚,她忽然想起过去与文彦舒的点滴滴滴,她鼻头一酸,眼中的泪水不停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