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髻凌乱,口中淌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她捂着脸,感受着脸上传来灼热的痛意,仓皇抬头,眼中噙着点点的泪光,想来也是没料到徐晏舟会突然发难。
徐晏舟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俯下身来,毫不怜惜地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毫无温情,只有被触怒的戾气。
“贱人。”他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坏我的事?”
施其柳被他掐得生疼,她嘴唇翕动,想要向他求饶,口中却发不出声音。
贴身丫鬟菊秋吓得脸色发白,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大人息怒,娘子只是一时心软,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求大人饶了娘子。”
“滚。”
徐晏舟神色不耐,他抬脚,狠狠地踹在菊秋的身上。
菊秋痛呼一声,她吓得浑身颤抖,含泪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施其柳和徐晏舟二人,气氛凝滞,令人窒息。
徐晏舟松开施其柳的下巴,轻蔑道:“你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你早就跟施家其他女眷一样,没入最下等的私窠子,千人枕、万人骑,哪里还有今日?”
此言如一根毒针,狠狠地刺进施其柳的心。
她脸色惨白,失去所有血色。
当年南直隶贪污案牵连甚广,施家也在其列,父亲被砍头,母亲不堪受辱悬梁自尽,而她和妹妹先行入了教坊司,却不想她被徐晏舟看中,落入另一个屈辱的境地。
什么花魁娘子,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
徐晏舟将施其柳从地上捞起,毫不怜惜地扔在床榻上。
帷帐晃动,施其柳扯起唇角,暗自苦笑,徐晏舟害她家破人亡,现如今她却要强颜欢笑,在床榻间迎合他。
徐晏舟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施其柳眸光湿润,眼神带着强烈的恨意。
她挣扎着,袖中突然落入一个东西。
是一枚玉佩。
徐晏舟目光一凝,立即伸手拿了起来。
施其柳来不及阻止,她脸色惨白。
他低头看去,便见玉佩上刻着穆清二字,由此可见赠者为何人。
烛光摇曳,房间陷入一片沉默,针落可闻。
施其柳睫毛轻颤,吓得屏住呼吸。
徐晏舟目光幽深,他慢条斯理地放在手中摩挲,冷笑道:“怎么,待在我身边这么久,还不安分?难道还在惦记那个名震江南的顾郎君?”
施其柳连忙起身,伸手去夺,却被徐晏舟反手压制在床榻上,无法动弹。
他俯身,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引起阵阵的战栗。
“不对。”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恶劣的笑,“我现在不应该叫他顾郎君,而是应该叫他,顾、公、公。”
施其柳再也克制不住,她眼中的恨意更甚,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
“生气了?”徐晏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笑道,“想来你也不晓得,顾公公如今在万嫔娘娘身边侍奉,炙手可热,就连大臣们都要巴结他呢。”
她泪水夺眶而出,低声啜泣起来。
“不要,求您……”她喃喃道。
徐晏舟冷笑一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按在头顶上。
“施其柳,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他冷声道。
施其柳眼前突然闪过他光风霁月的身影,如梦如幻,当她伸手触摸,却像是烟雾一般,即刻消散。
她偏过头,躲避着徐晏舟的吻,死死地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泪水顺着眼尾落了下来,落在枕头上。
不。
她不是施其柳。
她不是。
她多么想回到过去,多么希望此时只是一场噩梦,待梦醒后依旧在吴江,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是施瑛。
她不是施其柳。
帷帐飘动,其中人影交叠,烛光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徐晏舟终于停止。
他整理好衣冠,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了施其柳一眼,语气淡淡道:“若再有下次,你晓得后果。”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打开房门,径直离去。
施其柳蜷缩在床榻上,她瑟瑟发抖,慢慢地抱紧身子。
她觉得她好冷,不禁回想起过去吴江的春日。
春水多情,柳絮纷飞。
母亲笑着说她即将及笄,家中要开始为她挑选夫婿。
她害羞不已,直说自己不想嫁人。
后来施顾两家联姻,定亲前,她在长辈的安排下,特地出门前去相见。
为避流言,只能远远地见上一眼。
她乘坐乌篷船,而那位顾家郎君则在茶馆内等候。
船缓缓地在河面上行驶,穿过拱桥后,她好奇地掀起竹帘,便与站在茶馆窗前的男子四目相对。
他生得极好,温文尔雅,就像是柳絮一般,淡淡的,要被风吹走似的。
他神色疑惑,随即认出她来,弯起唇角,眼神清亮,似是熠着光。
她双颊泛红,耳后根隐隐发烫。
原来他就是她未来的夫君,顾穆清。
短暂见过一面后,她打道回府,母亲询问如何,她心中欢喜,害羞得不说话。
之后两家婚约正式定下,待顾穆清及冠后再成亲。
可谁都没料到施顾两家被牵连进南直隶贪污案中,审案的是魏国公的次子,徐晏舟。
自此她家破人亡,家族分崩离析,而顾穆清因尚未及冠,净身入宫为奴,与她天各一方。
施其柳思绪逐渐回笼,她在地面上拾起玉佩,方才挣扎时被徐晏舟掷了出去。
玉佩色泽温润,可此时上面却突然多了一道裂纹。
她哭得满面泪痕,双手握紧玉佩。
第49章
一场夏雨过后, 清凉山云烟缭绕,暑热渐消,世间万物经过洗礼, 洗去诸尘。
不觉间,已至文彦舒下葬的日子, 书院学子纷纷前来, 送他最后一程。
浓阴深处的蝉虫乍歇, 不出片刻,乌云聚集,含着雨水, 夏日的雨一贯如此,似是羞怯,时而落下,时而收敛, 反复不定。
宁采蘩撑着油纸伞, 站在泥泞的坟前。
众人面上难掩哀戚,只因文彦舒走得突然,着实始料未及。
那夜结伴前往醉仙楼诗会, 期间谈笑风生, 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他们至今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仿佛文彦舒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雨水顺着伞滑落,如无声的泪水。
诸位学子哭得满面泪痕, 齐齐朝着墓碑躬身一拜。
“一路走好。”他们异口同声, 哽咽道。
燕闻之站在人群中,他重伤未愈,脸色苍白, 身上裹着墨色的披风,随风轻轻飘动。
“那年我刚到清凉山,彦舒是我结实的第一个友人,谁承想短短三年他就……”
他嗓音低哑,话还未说完,口中突然发出咳嗽声,双眼微微泛红。
官府草草结案,其中仍有诸多蹊跷之处尚未解开,案发之后,陈庚娘本应立即澄清,倘若真的无辜,说出实情即可,她却言语含糊,似有难言之隐,令人很难不怀疑她。
在公堂时,陈庚娘所言站不住脚,他开始疑心文彦舒乃陈庚娘所害,乃至替她说话,不过顺势而为,直到媚香楼的花魁娘子施其柳出面,且告知此案的真相。
如今真相大白,燕闻之却觉着浓雾蔽日,他心中隐隐有一股直觉,陈庚娘虽然不是凶手,但文彦舒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回过神来,面色凝重。
宁采蘩转头看向他,语气关切道:“燕兄,你不必过于自责,你的伤还未好全,实在不该冒雨而来。”
燕闻之摇了摇头。
“我若不来,心难安。”他扯起唇角,涩声道。
雨水渐大,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聂潮生在雨中静默许久,他轻轻上前一步,拿起手中的披风披在宁采蘩的身上。
“小姐,雨大了,当心着凉,也是时候该回去了。”他温声道。
他依旧是寻常仆从的打扮,却遮掩不住他惊人的美貌,站在雨幕中时宛若山麓间的生灵,飘飘亦如云雾朦胧,虚无缥缈,令人捉摸不透。
他悄然靠近宁采蘩,言语之间透着温顺无害,姿态谦卑。
宁采蘩回头,她轻轻应了一声。
聂潮生注视着她,神色缓和无比。
燕闻之这才注意到聂潮生,目光扫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他是……
为何有几分眼熟?
燕闻之暗自忖度。
聂潮生站在伞下,他察觉到燕闻之的目光,便转过头来,隔着如丝的雨幕,掀起眼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宁采蘩并未发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正欲上前搀扶燕闻之,却被聂潮生抢先一步,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
她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