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站在桌前,是坐下不是,不坐下也不是,不知该如何。
良久,聂潮生眸光一黯,低声道:“小姐用膳吧,奴先退下去了。”
说罢,他缓缓转身,离开房间。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看着聂潮生离去的背影,登时心生愧疚,有些后悔方才的冷漠。
如此这般,想来他也会明白她的意思吧。
宁采蘩叹了一声,她转过头,看向桌上热气腾腾的早膳,没有任何胃口。
第55章
宁采蘩整日心不在焉, 就连燕闻之都瞧出来了,便出言询问,被她搪塞过去。
下学后, 她写完文章,便早早上榻歇息。
夜色愈沉, 忽而落起秋雨, 落在瓦楞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采蘩从那个奇异而哀伤的梦中惊醒。
她身在荷花池,坐于竹筏上,池中是环绕的锦鲤。
不知过了多久, 她正玩得尽兴,却忽然有一条丹顶锦鲤跃池而出,竟跳到竹筏上,委实吓了她一大跳。
她正欲驱赶, 不料锦鲤突然落起泪来, 它哭得梨花带雨,晶莹的泪水像是滴落在她的心间,灼得她心里发疼。
宁采蘩睁开眼,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 只有窗外照进来的微弱月光。
她心有余悸,坐起身来喘着气, 不知为何梦中的锦鲤竟与聂潮生含泪的双眸重叠在一起。
宁采蘩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
忽然, 她隐约听见廊下似乎有极轻的声响。
“谁?”她低声问道。
门外静默一瞬, 随即响起聂潮生温和的嗓音。
“小姐,是奴。”
宁采蘩暗生疑窦,她披上外衣, 起身下榻,点燃桌上的烛火,踱步走到门前,隔着雕花木门,见廊下有修长的身影。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她有些疑惑道。
“小姐,奴听见你屋内有动静,可是梦魇了?”聂潮生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心下稍安,便打开房门。
聂潮生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衣,已被飘入的雨水打湿,透过沉沉的夜色显得有些清瘦。
他神色担忧,眼眸湿漉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安好。
“我没事,”宁采蘩别过视线,摇头道。
廊外雨下得正大,她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脖颈白皙,可之前被黑猫抓伤的地方,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粉色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依然可见。
她心生懊恼,近来她只顾着自己心乱躲避,竟忘了关心他的伤势。
“你的伤……”宁采蘩下意识地伸出手,她的指尖停顿,还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疤痕,语气关切道,“还疼吗?”
聂潮生一僵,他迅速偏过头,用手掌遮住了脖颈上的疤痕,委屈道:“不疼了,还请小姐别看,奴如今相貌丑陋,定会吓到你的。”
他这般自卑遮掩的姿态,让宁采蘩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他平日里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如今却还要因这伤痕自惭形秽。
夜风吹过,掀起竹帘,带来一丝凉意。
宁采蘩摇头,语气怜惜道:“浑说,哪里丑陋了?倒是我疏忽了,明日就去给你寻最好的祛疤药膏来。”
她的话音刚落,聂潮生却突然转回头,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他听着她关切的话语,眸光清亮,不再是以往的温顺恭谨,其实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即将要破笼而出。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宁采蘩刚刚触碰他疤痕的那只手。
“潮生。”
宁采蘩登时一惊,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不容退缩。
他苍白的手握紧,缓缓地将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宁采蘩只觉得指尖微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
“小姐。”他嗓音沙哑道,“自你将奴从燕家救出来,奴的这颗心就属于你,奴只求小姐别再躲着奴,可以吗?”
下一刻,不等宁采蘩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微凉的唇覆上了她的唇。
宁采蘩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始料未及,待反应过来,顿时开始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地推拒。
潮生的手臂像是铁箍般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的吻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却又在深处透露出卑微的祈求,唇齿间是清冽气息,与她梦中那片荷花池诡异地重合起来。
“你,潮生,放开……”
她含糊地抗议,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这令人心慌意乱的禁锢。
两人在挣扎间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直到宁采蘩的腿弯撞到床沿,她身形不稳,狼狈地向后仰倒,连带拉着聂潮生也一起摔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身体陷入被褥的瞬间,宁采蘩心中警铃大作。
在一片混乱中,羞恼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化作更大的力气,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气氛顿时凝滞。
聂潮生偏过头,他被她推得侧过身,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宁采蘩急促地喘息,手心里还残留着拍打他脸颊时火辣辣的触感。
她神色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聂潮生,逐渐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宁采蘩愣了愣,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传来湿意。
她愕然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沾满水渍。
不,不是水渍……
是泪水。
她心中一颤,猛地抬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聂潮生此时的模样。
他眼睫低垂,并没有看她,面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晶莹的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眶中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淌了下来。
他哭得如此安静,却又如此悲伤。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无法呼吸。
梦里面锦鲤的泪眼,与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
她打了他,而他却在哭。
一股莫名的心疼,像是潮水般淹没了她所有的恼怒和抗拒。
她神思恍惚,顺着床沿坐了下来,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无声落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聂潮生动了。
他转过身,竟是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双臂紧紧抱住了宁采蘩的腿,将额头抵在她的膝头。
他声音哽咽,带着心碎的卑微,低声祈求道:“求小姐,疼疼奴吧……”
这一声祈求,彻底压垮了宁采蘩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对他,真的仅仅是主仆之情吗?
她扪心自问,这些时日以来,不由自主的心跳,还有刻意躲避时的烦躁。
她自己也说不清。
犹豫只在一瞬。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注视着他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顿时软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
良久,她像是拿定主意似的,再次睁眼,缓缓地伸出手来,指尖微微颤抖着,抬起聂潮生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泪眼朦胧,显得格外清亮,望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卑微与祈求,其中夹杂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屋外雨声淅沥,在他的注视下,宁采蘩思绪纷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
她慢慢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试探的勇气,将自己的唇,再一次印上了他的。
这一次,与水中渡气不同,与那天在桂花树下不同,不再是糊里糊涂,而是她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聂潮生不敢置信,抱着她双腿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泪如雨下,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旋即便反应过来,深深地回吻住她。
他闭眼,浓密的鸦睫垂下来,淌下泪来。
聂潮生小心翼翼地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温柔地探入,带着清冽的气息,与她纠缠在一起。
宁采蘩生涩地回应着,她的理智顷刻间化为乌有,浑身发软,只能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才不至于滑落。
在意乱情迷之中,她仿佛听到聂潮生在她耳边的话语,他嗓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喃喃道:“小姐,奴好高兴,奴真的……”
此言模糊不清,宁采蘩来不及细想,便被更汹涌的吻所淹没。
“喵。”
屋外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格外尖锐,带着愤怒的意味。
宁采蘩惊醒,她面红耳赤,急忙伸手推开聂潮生,眼神中带着迷茫,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雨势渐大,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棂和屋顶,猫叫之后,上方似乎还隐约传来爪子刮擦瓦片的尖锐声音,但迅速就被更大的雨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