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燕闻之吃得食不知味。
他勉强维持着风度,与宁采蘩聊了些书院的闲话,从近日讲授的经义到同窗间的趣事,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聂潮生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此人虽然姿态卑微,言行恭顺,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与奴仆身份不符的从容,甚至是一种隐晦的掌控。
终于,晚膳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燕闻之起身告辞,他面色凝重,心中的疑云迟迟没有散去。
宁采蘩见天色已晚,她吩咐孟东备车,送燕闻之回清凉山。
马车行驶在沉沉的夜色中,轱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规律地回响,夜风簌簌,像是在敲打人心。
车厢内,燕闻之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在重曲园看到的一幕幕。
聂潮生面容如玉,他水光潋滟的眼眸,与奴仆身份格格不入的气质,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疑。
他看向宁采蘩时专注而缠绵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寻常下人该有的。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坐在车前的孟东。
“小哥。”
燕闻之声音平,率先打破车厢内的沉默,询问道:“我有一事相询,还望你能如实相告。”
孟东闻言,他连忙侧过身来,颔首道:“燕郎君请讲,小的知无不言。”
“是关于采蘩身边那个叫潮生的下人。”燕闻之眼底闪过一丝沉思,询问道,“我听闻他原是从我燕家出来的,可我仔细回想一番,却对此人毫无印象,你可知他的具体来历?”
孟东怔了怔,他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待仔细回想后,解释道:“回郎君的话,潮生确实曾经是燕家的下人,遭人欺凌,无处可去,小姐心善,见不得这般,便向员外赎了他回来,至于其他,小的倒是不大清楚,小姐带他回来时,他只说是郎君府上的奴仆,姓聂名潮生,其他的一概不提。”
“受人欺凌?”
燕闻之眉头蹙得更紧。
他身为燕家郎君,虽不直接管理下人,但对府中大体情况还是知晓的,像聂潮生这般相貌出众的下人,若真是家中的奴仆,他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你可记得,采蘩向府上要人,是哪一日的事?”燕闻之皱眉,不由得追问道。
孟东努力回想了一下,他报了个大概的日期和地点,正是梅雨时节,他们一行人暂居燕家别院的时候,燕员外特地派遣奴仆过来侍奉,聂潮生就在其中。
燕闻之心中疑窦丛生,他沉默片刻。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前行,窗外偶尔闪过儿点灯火。
待行至清凉山下后,孟东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地停下。
燕闻之抬起手,他掀起车帘,走下马车后,思忖片刻,神色严肃地看向孟东:“今日我问你之事,还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采蘩。”
孟东当着燕闻之的面,自然不好拒绝,就应承下来,至于回去后定会禀告宁采蘩的。
他点头道:“小的明白,郎君放心。”
燕闻之松了一口气,他站在夜色中,目送马车调头离去,直到那点灯火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过身踏上上山的石阶。
夜风拂过山林,带来阵阵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疑云。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聂潮生的底细。
若此人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存了不良之心,自己绝不能坐视宁采蘩陷入险境。
回到清凉山书院后,燕闻之并未立刻休息。
他点亮书房的油灯,铺开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修书一封。
笔下言辞恳切,详细询问家中管事关于那日宁采蘩带走奴仆聂潮生的具体情况,以及府上是否曾有此人记录。
他特意在信中强调,此事关乎宁家小姐安危,请务必详查,不可有丝毫遗漏。
写完信,他轻轻吹干墨迹,封好信封。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案上,他眉头紧皱。
无论如何,他都要查明聂潮生的来历。
第58章
中秋己至, 重曲园特地设宴,赵伯和孟东出门采买,留下聂潮生和锦儿负责园内清扫的事宜。
待准备就绪, 天色渐暗,一轮明月悬挂在夜空中, 清光似水。
如今入了秋, 夜里寒凉, 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偶尔起风, 带来一股凉意。
赵伯早早地在庭院的石桌上摆满应节之物,盘中摆放着精美的菜肴,新鲜的瓜果以及月饼。
中秋宴正式开始,众人围坐在一处, 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赵伯与孟东推杯换盏, 他们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怀念在过去在徽州的日子, 不禁唏嘘起来。
“待小姐学成, 我的任务便也就完成了,也可回乡养老了。”赵伯感慨道。
孟东颇有感触, 他替赵伯斟酒,举杯道:“小的敬您一杯。”
赵伯闻言举起酒杯, 与孟东碰了一下, 随即仰头饮下。
宁采蘩看着二人尚未吃几口菜,只是一味地吃酒,脸上浮现几分醉意。
她欲言又止, 想着今日是中秋,便也随他们去了。
锦儿的腿逐渐痊愈,现下己经不用依靠拐杖,便可行走,她三番两次去寻宁采蘩,想回去继续侍奉,却遭到无情的拒绝,反而关心地命她再休养休养,不急于一时。
她见宁采蘩如此体恤,本应高兴的,直到她发觉宁采蘩和聂潮生变得愈发亲密,而她再也插不进去,像是有一道隔阂硬生生地横在她的面前,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明明她才是自幼侍奉宁采蘩之人,聂潮生不过半道而来,凭何能得宁采蘩的青睐?
思及此处,锦儿神色郁闷,她抱着黑猫,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蟹肉喂给它吃。
黑猫当着宁采蘩的面,它起初还在矜持,但在锦儿坚持不懈的攻势下,终究是没有抵住诱惑,小口地舔食起来。
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面吃着,一面抬起金色的眼睛,目光警惕地看向站在对面的聂潮生。
宁采蘩身着鹅黄色的绫衫,披着素色的比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她面带笑意,目光不经意与聂潮生交汇,眼底闪过一丝羞涩。
聂潮生依旧是侍从打扮,他神色安静,为宁采蘩布菜斟酒,举手投足之间颇为细致妥帖。
宁采蘩见他没吃几口,就一个劲儿地忙活,连忙拉住他。
“我不用,你快坐下来吃。”她轻声道。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点了点头,乖乖地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酒过三巡之后,赵伯和孟东醉酒,锦儿和黑猫吃饱喝足,便离席,在庭院里玩耍。
聂潮生抬头,他神色寂寥,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眼底闪过一丝伤感。
多年等候,纵使如今在她身旁,此情此景之下,还是忍不住心生惘然。
“潮生,你怎地了?”
宁采蘩转头,她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连忙搁下玉箸,轻声询问:“可是想家人了?”
聂潮生思绪逐渐回笼,他敛去眼底的异色,转头看向宁采蘩,她正神色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他唇角抿起一丝浅笑,随即伸出头,在石桌下轻轻地握住宁采蘩的手。
“奴自幼被卖入燕家,曾去寻过父母却无果,所以奴如今没有家人了。”他低声道。
说罢,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继续道:“所幸有小姐在,奴很开心,此处便是奴的家了。”
他眸光湿润,话语中带着深深的依赖。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心中生出一股暖流,软了下来。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笑道:“傻话。”
聂潮生一惊,他瞬间红了耳根,神色害羞地环顾四周,见赵伯和孟东正把酒言欢,锦儿在不远处的凉亭里逗猫,似乎无人留意宁采蘩。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耳后根隐隐发烫,默默地握紧宁采蘩的手。
“小姐……”他睫毛轻颤,嗔道。
宁采蘩看着他害羞的模样,她忍俊不禁,逗弄他的心思更甚,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方便,想着待会回房里定要向他讨回来。
月色愈浓,黑猫抬眼,喉咙里呼噜声戛然而止,这段时日他们二人发生的事,它并非不知晓,却无力阻止,眼看宁采蘩沉沦其中,恨不得冲过去挠花聂潮生的脸。
中秋过后,天色转凉。
池塘的荷花残了,只余下枯梗败叶,在萧索的秋风中伫立。
宁采蘩除却前往书院,其余日子都和聂潮生腻在一处,每每到分离的时候,她就万般不舍。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燕闻之登门的次数明显高了起来。
她从孟东口中得知燕闻之向他打听聂潮生的来历,她原本心存疑虑,但转念一想,聂潮生曾经是燕家的奴仆,燕闻之开口询问也没什么。
燕闻之登门后,有时携带新得的孤本前来与她共商,有时是探讨袁夫子课上留下的难题。
二人坐在凉亭里,茶炉中煮着茶水,就在交谈的时候,外头忽然落起秋雨,且愈来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