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向她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得出来,宁采蘩与聂潮生关系匪浅。
可昨夜他为何会突然改口?
他自己竟然也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有一瞬间的意识模糊,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已回到清凉山。
太奇怪了。
思及此处,燕闻之眉头紧皱。
幽篁堂外竹林环绕,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燕闻之看向窗外,他若有所思,心中却暗自拿定主意。
昨夜闹了如此大的笑话,怕是会引起宁采蘩的不满,不过他不会放弃调查聂潮生的。
不管如何,此时只能暂且按兵不动,让一切随秋风而去。
不觉间,秋去冬来,重曲园的池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残荷枯梗显格外萧条。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因燃着炭盆带来暖意。
夜里,宁采蘩在书房里临帖,聂潮生神色安静,站在在一旁为她研墨。
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两人的身上。
宁采蘩搁下毛笔,她抬眼看向聂潮生,见他手指修长,如青葱一般,正在慢慢地研磨。
她心中一动,生出几分怜惜,连忙伸出手,将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
聂潮生有些意外,眼底泛着几分懵懂。
宁采蘩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暖他的手,轻声道:“潮生,你的手好冷,我帮你暖暖。”
聂潮生心中欢喜,却不想被宁采蘩看出来,佯装想要抽回手,下一瞬却被她更紧地握住。
他抬眸看她,烛光摇曳,她眉眼温柔,眼神专注地打量着他的手,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他心生暖意,神色害羞地低下头,浓密的鸦睫轻轻颤动,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谢小姐。”他低声道。
宁采蘩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弯起唇角,心中软成一片。
她正想说些什么,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锦儿端着点心,她满脸震惊,瞪大双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
她本是想着宁采蘩夜里读书,颇为辛劳,便特地做了点心送来,谁承想会看到这样一幕。
她家小姐,此时正紧紧握着聂潮生的手。
二人靠得极近,姿态亲昵。
伴随着哐当一声脆响,瓷碟从锦儿手中滑落,精致的点心滚落一地。
锦儿脸色大变,她疾步走进来,颤抖着手指着两人,怒道:“小姐,你们在做什么?”
宁采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立刻松开了手,她脸上泛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
聂潮生迅速后退一步,他垂首而立,恢复恭顺的模样。
他嘴唇微抿,眼底泛起冷意。
“锦儿……”
宁采蘩想要解释,却因为心虚而说不出话。
“小姐,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他……”
锦儿气得浑身发抖,她恨恨地瞪着聂潮生,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下贱胚子勾引小姐,我先前就晓得你没安好心,从你缠着小姐,执意跟着我们来南都那天起,我就晓得你不怀好意。”
聂潮生抬起头,他神色惶恐脸,委屈地辩解道:“锦儿姑娘误会了,奴与小姐……”
“你闭嘴。”
聂潮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锦儿厉声打断。
锦儿走到宁采蘩的身前,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怒道:“小姐,你糊涂啊,你是何等身份?他是何等身份?你怎能自降身份,与一个下人纠缠,这若是叫老爷夫人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失望。”
宁采蘩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深吸一口气,挡在聂潮生身前,解释道:“锦儿,休得胡说,此事其实不全是潮生的错。”
锦儿愣住,神色不解地看着她。
“总而言之我会对潮生负责的。”宁采蘩神色坚定道。
锦儿如遭雷劈,她嗓音尖锐道:“小姐,你要如何负责?难不成要与他成婚?别说我绝不允许,家乡的老爷和夫人怕是绝不会同意你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下人在一起的。”
锦儿的话像是沉重的大山,压在宁采蘩的心头。
她神色动摇,变得迟疑起来。
是啊,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是讲究门当户对。
这些她从小耳濡目染,俨然像是无形的枷锁,令她感到压力。
聂潮生站在一旁,他默默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将她那瞬间的迟疑尽收眼底。
他眸光黯淡,紧紧攥住了袖中的双手。
他胸口闷痛,抬起头时,面上却带着凄楚和顺从,令人心碎。
聂潮生向前一步,他嗓音低哑道:“锦儿姑娘,你别怪小姐,一切都是奴的错,是奴痴心妄想,玷污了小姐的清誉。”
他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哀戚地看向宁采蘩。
“但是奴对小姐是真心的,天地可鉴,奴自知身份卑贱,从不敢奢求名分 ,只要能留在小姐身边,为奴为婢,时时能看到小姐,奴便心满意足了,求小姐,求锦儿姑娘,不要赶奴走……”
他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卑微到尘埃里,更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锦儿丝毫不为所动,她冷笑出声,道:“聂潮生,你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求名分,那你费尽心机,跟着我们来到这应天府,接近小姐,又是为何?事到如今,你别再装模作样了,你分明早就对小姐图谋不轨!”
“锦儿姑娘误会了,奴真的没有。”聂潮生连连摇头,他眼圈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
“够了。”
宁采蘩心烦意乱地打断两人的争执。
她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幼一起长大,对她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一边是让她怜惜,口口声声说不求名分只愿相伴的聂潮生。
她看着聂潮生卑微隐忍的模样,像是承受全天下的委屈,再听到锦儿毫不留情的斥责,心中自然而然偏向聂潮生。
她神色疲惫,伸手揉了揉额角,叹道:“潮生,此处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聂潮生闻言,他身子一颤,随即失落地看了宁采蘩一眼,眼神带着哀伤。
他低声应了一声,默默地转身退了出去,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可怜。
宁采蘩欲言又止,她看着他离开,心有不忍。
锦儿冷笑道:“装模作样。”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后,书房内陷入安静之中,剩下宁采蘩和余怒未消的锦儿。
宁采蘩明白,她必须好好跟锦儿谈一谈,要暂时稳住她。
“锦儿。”她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轻声道,“你听我说……”
窗外的寒风凛冽,呜咽声拍打着窗棂。
房内二人俱不知道的是方才黯然离去的聂潮生,他在走到廊下的刹那,脸上的委屈消失殆尽,眼神带着冰冷的幽光。
他化作一道青烟,附在窗纸上,只露出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房内的主仆二人。
第61章
窗纸上青烟浮动, 只见书房内烛光摇曳,生仆二人无声地对峙着。
锦儿脸色铁青,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先前并非毫无察觉, 那夜猝不及防撞见宁采蘩和聂潮生在月下亲吻,早己在她心中掀起巨浪, 只不过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告诉自己那是看花眼, 或许是宁采蘩一时糊涂。
可今夜,她却亲眼目睹宁采蘩与聂潮生耳鬓厮磨的模样,才幡然悔悟。
不。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宁采蘩堕落下去。
锦儿深吸一口气, 她质问道:“小姐,你与那厮,何时竟到了这般地步?”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满脸羞窘, 其中夹杂着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她没有作声, 想要去拉锦儿的手,却被对方猛地甩开。
“锦儿,你听我解释。”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小姐要解释什么?”
宁采蘩怔了怔。
锦儿抬眸, 她眼圈泛红, 扯起唇角道:“是解释你是如何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人迷惑,行此悖礼之事吗?奴婢只恨自己那夜为何要逃开, 若当时便站出来阻止,或许你就不会弥足深陷。”
宁采蘩看着锦儿异常激动, 眼神满是对她的失望, 她心中五味杂陈。
此事到底是她理亏,自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锦儿自幼同她长大,名虽生仆, 但情同姐妹,她此番担忧和愤怒,皆是因为真心。
“锦儿。”宁采蘩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再次握住锦儿的手,解释道,“我对潮生,是真心喜爱。”
锦儿瞪大双眼,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拔高嗓门道:“小姐,奴婢求你,醒醒吧,他聂潮生是什么身份?一个连来历都存疑的下人,你是宁家的长女,如今在清凉山求学,老爷夫人若知晓你与下人私相授受,该是何等伤心,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前程二字像是一根细针,狠狠地扎进宁采蘩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