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燕郎君……”聂潮生欲言又止,他心下高兴,面上状作害怕的模样。
“燕兄之前是对你有些误会,更何况后面话都说开了,你不必怕。”宁采蘩解释道。
聂潮生眼神微妙,他神色温顺,犹豫地点头道:“好,奴陪你。”
“真乖。”宁采蘩满意地笑道。
第66章
重曲园外, 燕闻之已在等候。
他面容清朗,头戴儒巾,身着宝蓝色的襕衫, 浑身透着温和的气质。
他瞧见宁采蘩出来,眼神亮了亮, 便扬起唇角, 下一刻却瞥见她身后的聂潮生, 寸步不离地跟了过来。
燕闻之怔了一下,眼神微沉。
“不好意思,燕兄, 令你久等了。”宁采蘩满脸歉意道。
“无妨。”燕闻之摇头,他目光扫向聂潮生,明知故问道,“采蘩, 他……”
“今日去赴宴, 潮生陪我一同前往,也可安心些。”宁采蘩含笑道。
“原来如此。”燕闻之点头,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站在宁采蘩的身后, 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燕闻之, 随即微微一笑,眼神带着挑衅之意。
“你……”
燕闻之皱眉, 他深吸一口气。
“燕兄,怎地了?”宁采蘩疑惑, 她回头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走上前来, 他仓皇垂头,像是惧怕燕闻之似的,规规矩矩地行礼, 低声道:“奴见过燕郎君。”
燕闻之忍了又忍,他抽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看向宁采蘩,正色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宁采蘩颔首,她压下心里的疑惑。
赵宅位于城东,马车行至门前时,暮色渐起,天色尚未完全暗下。
宁采蘩和燕闻之先行下车,聂潮生紧跟其后。
“小姐。”聂潮生悄然拽住宁采蘩的衣袖,他眼睫轻垂,声若蚊蝇道。
“别怕,没事的。”宁采蘩安抚道。
燕闻之回头,他瞧见这一幕,眉头紧皱,越发觉得聂潮生不顺眼起来。
他实在看不惯此等怯懦之人,既然惧怕,为何又要跟过来?
门厅的小厮显然早得吩咐,他见宁采蘩和燕闻之的身影,立刻殷勤地引路。
宅内灯火通明,积雪未化,衬得雪地泛着幽光。
庭院深深,回廊九转,沿途可见假山错落有致,层层叠叠,池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偶尔夜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聂潮生垂目敛眸,他默默地跟在宁采蘩的身后,一副恭顺的模样。
他悄然抬眸,看向前头的宁采蘩和燕闻之,眸光微微一深,随即打量着四周,见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才放下心来。
宴席设在水榭,三面环水,对岸则是精巧的戏台,此时台上空无一人,纱帘随风飘动。
水榭内宾客不多,却身份不凡。
宁采蘩一眼就看见徐晏舟,他坐在主位的左下首,并未身着飞鱼服,而是穿着墨色的锦袍,通身的威严不可忽视。
他神色淡漠,手中把玩着举杯,对周遭的示好置若罔闻。
徐晏舟察觉有人进来,他抬眼望来,目光在宁采蘩和燕闻之的身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赵秀祥身着私服,头戴幞头,笑得满面红光。
他见到他们来,笑道:“宁姑娘,燕郎君,本官还以为你们二人不会来了,快请入座。”
“承蒙大人相邀,小女深感荣幸,岂敢不来?”宁采蘩笑道。
燕闻之作揖,出言附和。
赵秀祥点了点头,他忽然瞥见宁采蘩身后的聂潮生,相貌颇为出众,瞧着有些眼熟,细想之下,原来是那日在衙门见过。
“这位是……”他有些迟疑。
“回大人,他是小女的侍从。”宁采蘩神色坦然,解释道,“因不放心小女,故随行伺候,还请大人见谅。”
“无碍。”赵秀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摆摆手道,“来者既是客,不必拘束,也请坐吧。”
聂潮生摇头,他像是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坚持不肯入座,只垂手立在宁采蘩的身后。
燕闻之有些意外,他瞥了聂潮生一眼,也没说什么。
待众人落座后,赵秀祥起身,一一介绍在场的宾客。
除了徐晏舟,还有应天府的其余官员,皆是赵秀祥的同僚以及下属。
宁采蘩和燕闻之作为清凉山学子,尚无功名在身,遂坐在末席,在暗流涌动的席面显得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活络起来。
赵秀祥举杯道:“今日请诸位来,一则是岁末小聚,二则……”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秀祥目光扫向宁采蘩和燕闻之,朗声道:“也是为谢二位学子,醉仙楼一案,若无二人仗义执言,怕是冤枉好人了。”
“大人言重了。”宁采蘩一惊,起身道。
“在下不过是据实陈述,不敢居功。”燕闻之附和道。
“二位不必过谦。”赵秀祥举杯,笑道,“本官敬你们一杯。”
众人闻言皆举杯。
饮罢,赵秀祥看向徐晏舟,继续道:“说起来,此案能顺利了结,还要多谢使司大人,若非使司大人明察秋毫,此案也不会了结得如此快。”
徐晏舟抬眼,他不置可否,显然不愿意多言。
场上气氛凝滞一瞬,随即继续热络起来。
赵秀祥也不介意徐晏舟的冷淡,转身同身旁的官僚说起闲话。
宁采蘩坐了下来,她悄悄地打量着徐晏舟,见他眉宇间似有郁色,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与往日的飞扬跋扈的锦衣卫使司判若两人。
她暗生疑窦。
正思忖间,忽听池塘对岸的戏台上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今夜本官特地安排了一场戏,还请诸位品鉴。”赵秀祥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
席面传来溢美之词,多是夸赞赵秀祥。
徐晏舟不以为意,嗤笑一声。
不出片刻,戏台上的灯火骤亮。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纱帘缓缓地打来,一道倩影出现在台上。
她步履盈盈,穿着水红色的戏服,身姿绰约,袅娜娉婷。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纷纷聚集在戏台上。
女子背对着诸人,待乐声响起,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只见其眉如远黛,目含秋水,唇点朱砂,一颦一笑之间,顾盼生辉。
宁采蘩蹙眉,她远远地望着,不知为何觉得女子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徐晏舟脸色微变,他手中顿时用力,酒杯捏得粉碎。
鲜血混着酒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幽深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台上。
女子开口唱了起来,她嗓音宛若黄鹂,清越动听,如珠落玉盘,带着无法言说的哀愁。
宁采蘩正听得入神,却在看清戏台上的女子的面容后,愣了愣,惊讶道:“燕兄,这台上的,莫非是施娘子。”
施其柳?
燕闻之皱眉,他收回视线,还未开口回答,却见徐晏舟猛地站起身,酒杯被掷在地面上,碎瓷四溅。
徐晏舟脸色铁青,他眼神带着怒火,死死地盯着戏台的施其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很好。
从来没有女子敢如此对他。
她,施其柳是第一个。
满座皆惊,乐声戛然而止,戏台上的施其柳也停下来,隔着池塘,与徐晏舟四目相对。
水榭内陷入安静中,针落可闻。
在场的官僚吓得大气不敢喘,眼神求救地看向赵秀祥。
“使司大人。”赵秀祥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您这是做甚?难道是这出戏不合心意?”
“赵秀祥。”徐晏舟转头,盯着赵秀祥,冷笑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只要想起方才在场的官僚,目光含着色.欲,上下打量着施其柳,就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赵秀祥,今日安排这出戏,分明是故意的。
“使司大人何出此言?”赵秀祥连忙起身,他踱步到徐晏舟的面前,堆起笑来,无辜道,“施娘子乃媚香楼的花魁,下官今日特地请她来为宴席助兴,有何不妥?”
“你明知她是我的人……”徐晏舟冷笑道。
在场的官员登时冒出冷汗,吓得连忙抽回目光,不敢再看。
“施娘子对醉仙楼之案有所帮助,下官为感谢她,便请了她来,却没想到惹了使司大人不快,还请恕罪。”赵秀祥拱手道。
他此言说得滴水不漏,徐晏舟却无可奈何。
锦衣卫虽权势滔天,但是施其柳是官妓,户籍在教坊司记录在册。
徐晏舟瞪着赵秀祥,登时清醒过来。
赵秀祥今日请他过来,本就是鸿门宴,见他不日便要北归,遂故意激怒他。
宁采蘩面色凝重,原来赵秀祥请她和燕闻之赴宴,表面是为感谢,实则暗有深意。
徐晏舟和赵秀祥的斗争从未停止,今日安排这出戏,就是为了羞辱徐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