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在场赴宴之人,不过是这场戏的观众。
“小姐。”聂潮生悄然贴了过来,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宁采蘩回头,低声安抚道:“你别怕,此事与我们无关。”
聂潮生睫毛轻颤,乖乖地点了点头。
施其柳站在戏台上,她远远地望着徐晏舟,忽然凄然一笑。
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哀怨,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施其柳一步一步地走向栏杆处,面向冰冷的池塘,突然纵身跃下。
“瑛娘!”徐晏舟厉声道。
他如离弦之箭冲向栏杆,可他离得太远,终究迟了一步。
随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池塘的冰破碎,施其柳的身影瞬间被冰冷的池水吞没。
赵秀祥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神色慌乱,喊道:“来人,救人,快救人!”
侍从们纷纷跳入水中,水榭内外乱作一团。
宁采蘩站起身,她目光呆滞,脑中一片空白。
徐晏舟跪在栏杆边,他神色恍惚,伸手想去抓什么,却是徒劳,什么也抓不住。
她竟如此不愿吗?
今夜甚至以死相逼。
赵秀祥面如土色,吩咐侍从赶紧救人。
在场的宾客们惊惶失措,不停地交头接耳,却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惹怒徐晏舟。
聂潮生走到宁采蘩的身旁,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宁采蘩回过神,她抿起唇角,反握住他的手。
此事来得突然,不知施其柳如何,她的心绪无法平复。
良久,池塘传来呼救声。
施其柳成功被救上来,她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呛了几口水,瞧着颇为狼狈。
徐晏舟冲上前,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氅衣,将她紧紧裹住,抱在怀中,带着失而复得的慌乱。
他拦腰抱起施其柳,深深地看了赵秀祥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第67章
宴席不欢而散。
宁采蘩与燕闻之向赵秀祥告辞时, 他勉强地挤出笑来,却比哭还要难看。
三人默默地走出赵宅,各自登上马车。
燕闻之向宁采蘩作揖, 率先离去,孟东驾驶着马车, 朝着重曲园的方向驶去。
天落起雪, 纷纷扬扬的, 落在繁华的街道上。
宁采蘩闭目良久,才轻声道:“潮生,今日之事, 你怎么看?”
聂潮生坐在她的身旁,他闻言抬眸,思忖道:“赵大人今日设宴,本意是羞辱使司大人, 却不想施娘子如此刚烈, 竟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宁采蘩睁开眼,她目光扫向聂潮生,诧异道, “你是说, 施娘子是故意跳下去的?”
“不错,奴是这般认为。”聂潮生颔首道, “她若真想死,大可选个无人之处, 偏偏选在众目睽睽之下。”
“言之有理。”宁采蘩蹙眉。
她忽然想起施其柳跳下池塘时凄惨的模样, 徐晏舟震惊,随即不知所措,心中生出一丝悲凉。
如今这世道, 女子命如浮萍,漂泊无依。
纵是花魁娘子,也不过是权贵手中的棋子,用之可弃。
倘若将希望寄托于不堪托付之人身上,还不如靠自己,就如陈庚娘一般,远离家乡的言语纷扰,来到应天府,亦可闯出一番天地。
“小姐。”
聂潮生唤道。
宁采蘩思绪逐渐回笼,她垂头,便见聂潮生依偎在她的身边,他正仰望着自己,眼眸清亮而专注。
“无论日后如何,无论旁人如何。”
聂潮生握住她的手,他低头,将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郑重其事道:“奴都会陪在小姐身边。”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心中一暖,缓缓地俯身,在他的额头印下一吻,轻触即离,轻声道:“我晓得。”
马车碾过积雪,嘎吱作响。
应天府的冬夜漫长阴冷,可在小小的车厢里,却温暖如春。
宁采蘩不晓得明日将如何,不知她与聂潮生的以后,但此时她握着他的手,在他在身旁,便觉心安。
不觉间,马车行至秦淮河畔,醉仙楼的匾额赫然入目。
宁采蘩掀起车帘,往日灯火通明的醉仙楼,竟然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小厮正忙着锁门。
她心下狐疑。
“停车。”宁采蘩吩咐道。
孟东闻言,他急忙勒住缰绳,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
“小姐,怎地了?”聂潮生不明所以。
宁采蘩掀起车帘,聂潮生见状,连忙伸手扶她,却被她推拒,叮嘱道:“你在车上等我,我下去一躺。”
“小姐,外面下着雪呢,还是让奴去吧。”聂潮生哪里肯,他也跟着下车,将随身带着的狐裘披在宁采蘩肩上。
“不用。”宁采蘩摇头。
醉仙楼的小厮见到有人来,疑惑地转身,随即人出宁采蘩来。
宁采蘩认得其中一人,时常跟在陈庚娘身边,是便上前问道:“小哥,敢问今日怎地这般早就打烊了?”
小厮神色惶惶,他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嗓音道:“宁姑娘有所不知,掌柜的病了,一病多日不见好,实在没心力打理酒楼生意,遂这几日都是早早关门,明日还开不开张都不晓得。”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没想到居然陈庚娘病了,关切道:“陈掌柜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了,可请了郎中?”
“请了,请了好几个。”小厮搓着手,他冷得发抖,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讷讷道,“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心神耗损,忧思过度,可是……”
“可是什么?”聂潮生询问。
“我们底下人都觉得邪门……”小厮欲言又止。
“住口!”另一个年长些的小厮厉声喝止,斥责道,“你胡诌什么!”
小厮立刻噤声,他低下头去,再不肯多说一句。
待锁好门后,两名小厮冒着大雪,行色匆匆地离开醉仙楼。
宁采蘩与聂潮生面面相觑,转身回到马车上。
陈庚娘当年丧夫,在夫家受人白眼,虽遭受欺凌,但她依旧顽强地撑过来了,后来回到扬州寡居,不愿再嫁,义无反顾地来到南都,独自经营醉仙楼,绝非是心志脆弱之人。
“案子已经了结许久,陈掌柜为何会突然病了?”她蹙眉,思索道。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温声道:“许是伤心过度,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看来她对文郎君是真心的。”
“不。”
宁采蘩连忙打断他,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公堂上陈庚娘苍白的脸,宁可被定罪,却坚决不肯说出实情。
“那日她在公堂上,迟迟不肯言明真相,那时我便觉得,她所隐瞒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她面色凝重道。
马车继续前行,宁采蘩闭上眼,开始整理思绪。
文彦舒落水的那夜,施其柳做证说看到窗前只有陈庚娘与文彦舒二人,文彦舒乃失足落水,无人加害,故案子便以此落定。
施其柳与陈庚娘非亲非故,她不可能说谎。
当时文彦舒落水,陈庚娘大受刺激,还有板鹞风筝怪异的声响,楼内众人皆被蛊惑,倒地不起,倘若她在此期间看到了什么,才会被吓得神志不清,以至于如今一病不起?
宁采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小姐,醉仙楼之案已经了结,你就别再多想了。”聂潮生嗓音温和,劝道。
宁采蘩点头,扯起唇角。
寒风凛冽,雪越下越大,漫天都是鹅毛大雪,将应天府笼罩其中。
媚香楼。
施其柳躺在锦被中,她脸色惨白如纸,湿透的衣裳早已被菊秋换下,换上一身素白中衣,愈发显得单薄脆弱。
郎中诊过脉后,便开了安神驱寒的方子。
徐晏舟命随从跟去抓药,自己则留在房中。
菊秋端来热水,她绞了帕子,想为施其柳擦脸,被徐晏舟一把夺过。
“出去。”他冷硬道。
菊秋眼神担忧,她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施其柳,却不敢违逆徐晏舟的命令,只好垂头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徐晏舟坐在床沿,他抬起手,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施其柳的脸。
她睫毛濡湿,眼尾还残留着泪痕,嘴唇因寒冷而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压下心里的起伏,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带着自嘲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的人毫无反应。
徐晏舟俯下身,他眸光沉沉,冷声道:“施瑛,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
施其柳睫毛颤动,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徐晏舟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向自己,冷声道:“你醒了。”
施其柳睁开双眼,她眸中已是一片死寂。
她看向徐晏舟,嘴唇翕动:“让我死不好吗?”
“不好。”徐晏舟目光幽深,冷声道,“你施家所犯的罪,你这辈子都赎不清,我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时时刻刻记着你们施家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