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门口对视一眼,锦儿忍不住冷哼一声,她侧身让开,头也不回地离去。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踏进房间,将药碗放在圆桌上,温声道:“小姐,该喝药了,郎中说你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此药能安神定惊。”
宁采蘩倚在床头,她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向来怕苦,但看着聂潮生期待的眼神,又不好意思叫他得知,只好接过药碗,闭目不适地一饮而尽。
聂潮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蜜饯,他抬起修长的手,喂到宁采蘩的唇边。
“潮生,你……”宁采蘩讶然。
蜜饯入口,缓解了口中的苦味。
聂潮生见宁采蘩脸色稍霁,他眸光湿润,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质问道道:“小姐,你为何要冒险潜入陈宅,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想,若是宁采蘩真的出事,他届时会如何。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
宁采蘩目光扫向他,她看着他板起的面孔,登时感到有些稀奇,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聂潮生这般严肃。
平日里他总是怯生生的,说话轻声细语,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语气中带着质问的意味。
她强忍笑意,又怕被他发觉,只能抿紧嘴唇。
聂潮生见她不但不反省,反而一副忍笑的模样,他羞恼不已,气得霍然起身。
“潮生。”宁采蘩一惊。
聂潮生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道:“小姐总是这样,不顾自身安危,要是真出了事,让奴怎么办?”
说着,他竟真的抬步要走。
宁采蘩心中一慌,她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双脚落地感到一阵虚软,她踉跄一下,却不管不顾地从身后抱住聂潮生。
“潮生,你别走。”她把脸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声哄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沉默不语。
宁采蘩抱紧他,低声道:“我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有什么事一定告诉你,绝不独自涉险,你别生气,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也不再那么紧绷。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
宁采蘩抬眸,看见他神色担忧,眼中翻涌的后怕情绪,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此时的聂潮生,褪去平日那层怯懦的外壳,显露出内里的棱角。
他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摩挲着宁采蘩的脸颊,深深地凝视着她,嗓音温和道:“小姐,你可要说话算数,往后再敢如此不顾惜自己……”
“就任凭你处置。”宁采蘩抢着说,她仰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聂潮生忍俊不禁,他唇角微微上扬,但笑意很快又被忧虑所取代。
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
“小姐可知,当奴赶到陈宅,看见你倒在地上的样子,奴以为,以为又要失去你了。”他颤声道。
宁采蘩的心软了下来,她抬手抚摸着他的背,安抚道:“不会的,我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小姐,你要答应奴,往后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险境。”聂潮生松开宁采蘩,他的手捧起她的脸,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严肃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可以吗?”
她点头,郑重其事道:“我答应你。”
聂潮生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二人静静地相拥,窗外月色如水,洒落一地银辉。
夜里,宁采蘩躺在床上,她望着帐顶出神,不知不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阖上双目的前一刻,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昨夜的一切不是幻觉,那么救她的黑豹,从何而来?
它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
翌日,天已放晴。
宁采蘩洗漱完,她走到书房门前,远远地瞧见聂潮生正坐在廊下,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目光飘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和的日光洒在他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聂潮生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弯起唇角道:“小姐醒了,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宁采蘩点头,她走到聂潮生的身边,她脖颈上的淤痕隐隐作痛,但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
她看向聂潮生手中的书卷,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聂潮生闻言低头,他将书卷放到一旁,羞赧道:“奴就是心血来潮,奴识字不多,许多地方看不大懂。”
“我可以教你。”宁采蘩轻声道。
“真的吗?”聂潮生抬头,眼神一亮,忙道,“小姐愿意教奴读书?”
宁采蘩见他欣喜的模样,不似作假,倒像是真的求知若渴,笑道:“只要你愿意学。”
“奴当然愿意。”聂潮生站起身,下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叫小姐笑话了,奴自幼家贫,读不起书,故而一直羡慕能够读书之人,现下小姐竟然愿意教奴,是奴此生之幸。”
他说得动情,眸光潋滟。
宁采蘩看在眼里,她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聂潮生的手,笑道:“身份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潮生,你聪明又细心,若有机会读书,定不会比任何人差。”
聂潮生颇为感动,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喃喃道:“小姐……”
两人的目光交缠着,聂潮生缓缓倾身,宁采蘩没有躲避,甚至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时,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锦儿。
宁采蘩猛地睁开眼睛,她唬了一跳,便与聂潮生迅速分开。
聂潮生垂头,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很快就恢复如常。
“小姐,燕郎君来访。”锦儿走了过来,提醒道。
她察觉二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顿时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不由得心下恼怒。
锦儿瞪着聂潮生,眼神带着强烈的怒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这该死的狐媚子,如今小姐受伤也不体恤一下,居然还要蓄意勾引,他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宁采蘩咳了一声,她也不知道锦儿有没有瞧见,故作平静道:“我晓得了,即刻就来。”
“是。”锦儿强忍怒意,瞪了聂潮生一眼。
宁采蘩整理好衣襟,她正要去前厅,下一瞬就被聂潮生拦住了。
她不明所以。
“小姐身体还未痊愈,不宜见客,不如奴去回绝了燕郎君?”聂潮生微笑道。
“不用。”宁采蘩摇头道,“燕兄定是担心我才来的,我不见,反而失礼。”
“可是……”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提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聂潮生垂下眼帘,轻声道:“小姐自去便是,奴在此处等你回来。”
他的语气平静,但宁采蘩听出了一丝委屈。
她心中不忍,柔声道:“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聂潮生抬起眼,他乖乖地点了点头,露出那种温顺的笑容,温声道:“奴等小姐。”
宁采蘩来到前厅时,燕闻之已经在等候,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
“采蘩,你可好些了?”
燕闻之见到宁采蘩过来,他神色关切,立即站起身,迎了上来。
宁采蘩摇头道:“我没事,燕兄,你呢?”
“我也无碍。”燕闻之满脸歉疚道,“抱歉,采蘩,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燕兄不必自责。”
二人在圈椅中坐了下来下,锦儿为他们奉茶,便谈论起在陈宅的所见所闻,当真是颇为诡异。
宁采蘩神情严肃道:“燕兄,你对陈掌柜的先夫冒谦了解多少?”
燕闻之愣了一下,他思忖片刻,回答道:“我所知不多,只听闻他痴迷板鹞风筝。”
“还有呢?”
“还有……”燕闻之皱眉,他面含犹豫,继续道,“据彦舒所说,冒谦生性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唯独对风筝倾注心血,他最后的那次出海,是为了放飞一只新制的板鹞风筝,只因那只风筝极大,需要极强的海风才能升起。”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不由得追问道:“敢问燕兄,那只风筝的哨口上可是绘有穷奇?”
第72章
“采蘩, 你怎会知晓?”
燕闻之先是惊讶,他注视着宁采蘩,旋即明白过来, 不敢置信道,“莫非昨夜是那只哨口绘有穷奇的板鹞风筝伤的你?”
宁采蘩神色沉重, 她点了点头, 开口将昨夜在陈宅, 二人分开后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古籍有录,穷奇乃上古凶兽,其壮如虎, 有翼,食人。”燕闻之眉头紧皱,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