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烨额角青筋直跳:“我没有!”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靠她起家,所以这些年不敢忤逆她一点。
但……如今看她这样,已然是有些烦了。
“没有?那这孩子是哪来的?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赵氏一把扯过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往姬烨面前一推,“你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跟你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宗正都说了,和你很像!你还敢说不是你的?”
姬烨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说实话,他自己是看不出这孩子哪里像他的。
两三岁的娃娃,长得都差不多,圆嘟嘟、肥肥的脸、眨巴的大眼睛,根本没什么特征。
但……看着看着,他眼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可置信。
确实……确实好像有些像?
要不是这女人是他自己安排的人,他都要信了!
姬烨转而一想,他当时找孩子的时候,是照着穆樱和那个男人的模样找的。但许是因为那男人同姬越确实在外貌上有几分相似——这当然也有他刻意的成分,所以这孩子和他……也有些阴差阳错的相像。
这可真是……太造化弄人了!
姬烨来不及说清,在场的下人们已经纷纷点头,窃窃私语:“确实像……王爷小时候就是这样……”
“滴血认亲!”赵氏忽然喊道,“你不是说不是你的儿子吗?那就滴血认亲!正好宗正他们都在,便让大伙儿都看看!”
姬烨脸色一变:“荒唐!这法子根本不准……”
“不准?宗正都说了,往前都是用这个方子验证的,从没出错!你不敢,就是心虚!”赵氏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嫁给你这些年,你要纳妾,我一个个帮你纳进来。我生不了,让她们生,我想着是一家人,也都认了。可你不能在外头乱来啊!这让我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抱着孩子的女人垂下眸子,继续默默啜泣。
姬烨走过去,一把扯住她:“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不成?你是本王的人不假,可你不是……”
“王爷……”女人突然打断他的话,“验吧。”
姬烨心头一凉。
“你……”她也背叛了他不成?!
可……为什么?
这样突然……
他终于明白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穆樱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害我,啊?”
女人不停呛咳,王妃脸色一变,挥手:“救她!”人若死了,她还怎么继续闹事?
不闹事,如何同姬烨和离?
……
没错……这本就是一场阴谋。
一场穆樱找上她,找上被姬烨强抢的女人,共同算计姬烨的阴谋。
宗正皱了皱眉,也开口:“阿烨,松手。”
宗正开了口,护卫便一拥而上,请姬烨松手。
下人们不敢吭声,但眼角的余光都在悄悄往这边瞟。
姬烨知道,今日若不做这个滴血认亲,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宗室不认可,那等姬越下台,他继位都困难,在私行这一块就要饱受指摘,到时候还容易遭到弹劾。
宗室里的孩子不少,他们若是有心,扶其他人上位都可。
可若是要做这滴血验亲……明确已经得知可能是穆樱的安排,水或血里必然做了手脚,结果一定是“相融”。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好,做。”姬烨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碗清水摆在了面前。
姬烨咬了咬牙,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那女人也抱着孩子把孩子手指扎破,挤了一滴血进去。
两滴血珠在水中晕散开来,随后……慢慢融在了一起。
堂内一片哗然。
赵氏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啊,果然是你的种!姬烨,你还有什么话说!”
姬烨盯着那碗水,目光阴鸷。
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他想解释这是穆樱干的。
但……他又要如何解释穆樱一个普通的宫女,为何要大费周章陷害他。总不能说因为他要夺皇位而害过穆樱很多次,现在人家要报复他吧?
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她能找来一个妇人,妇人还带着与他模样相似的孩子,关键是……他更没法解释,为何王妃也会跟着胡闹。
她闹到宗正面前来,死活不愿意听他的解释……如今这事压根没法轻易收场了。
“这孩子我不认。”姬烨冷冷道,“滴血认亲根本不准,你若不信,可以去找太医院问清楚。”
赵氏哪里肯信他?她口口声声咬定是姬烨在狡辩。
她一跺脚,甩袖就走:“你若不认,我便去找陛下讨个说法……如今夏节祭祀正要开始,本来宗正他们也是要过去的……”
姬烨哪能让他闹到姬越面前去?
那本来今日他们准备好的姬越的笑话就要当众变成他姬烨的了!
穆樱此举,趁着夏节的当口,如此陷害他,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只是简单地要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姬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怒意。
他看向赵氏:“那你想如何?”
赵氏勾了勾唇,终于等到他这句话。“很简单……和离。”
*
夏节是大邑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是务必要皇帝亲自祭天,为民生祈福的。
祭坛在日光中显出肃穆、庄严的轮廓。
沿着白玉台拾级而上,姬越面朝苍穹,手捧贡香。
两侧竖着九鼎,鼎中燃着艾草与苍术,青烟袅袅,经久不息。
夏日的清晨也是有几分暑意的,文武百官身着着祭服,站直了身子,难免都有些发汗,昏昏沉沉,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祭典。
亲王、郡王居左,其余大臣们依次往右排开,武将佩剑,文臣执笏。
所有人垂首敛息,等着皇帝开口祷祝。
姬越往左边一看,发现姬烨缺席了。
他也懒得管,慢慢捧着香点燃。冕旒的玉珠垂在额前,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如松的身子慢慢站直,面容沉静,目光越过高台,落在天光之上。
随后将身子弯曲下来,虔诚叩拜,慢慢念起祝词。
风穿过祭幡,四周突然突兀地发出簌簌的声音。
是人声。
姬越的动作未变,祝词也未停下来,尽管他已经听见了他们那些窃窃私语,说的是他的流言。
姬越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些流言发散,自己依旧把祷祝念完。
香入鼎中,他望着天,祈祷从此之后,大邑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能尽快整治好国家,排除内忧外患。
接下来便是赞礼官唱礼,唱礼结束,便该是尘埃落定,祭典完成了。
此时,台下忽然有人出列。
姬越定睛一看,笑了下。
是徐千易。
而站在他身后的,是几个礼部官员。
几人步伐整齐,面色严肃,衣袂带风地上前来,显然早有预谋。
徐千易手中捧着一纸奏文,高高举过头顶,声如洪钟:
“臣等有本,奏于天神地祇之前!”
姬越垂下眸子,抿唇不语,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收紧,嘴角下扬。
徐千易看过去,以为他怂了,当下勾了勾唇。
沈纵立刻上前开口:“奏折什么时候都能递,可现在是祭天,诸官休要无礼!”
可……赞礼官罕见地也没听沈纵的话,他停在原地,等着徐千易继续说话。
百官除了沈纵、季润书、李乔他们,其他人也无人再站出来反对。
李乔正想拔剑,对上了姬越的眼神后,反应了过来,默默退了回去。
徐千易得意地笑了笑:“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递的奏折。”
他看了眼沈纵:“沈大人没听我刚刚说的话吗?这是上奏天听!夏节祭典,天地高于皇权,这是自古以来祖宗的规矩!”
姬越冷冷看着徐千易,终于开口:“是什么折子,朕在台下听不得,非要你告知天地听的,你说说看。”
“好。”徐千易轻咳两声,朗声开口:“自陛下上任以来,天灾频繁:渝城雪灾,稍后便随同术尧一起瘟疫,北境战事频繁,百姓民不聊生……如今不久前农庄村中又挖出战事白骨,此乃不祥!陛下明知此事,还故意任由李家军隐瞒,分明是心虚!而臣列举的桩桩件件,均是天命不眷!”
他将奏文高高举起:
“臣等恳请陛下,体恤黎民、自请禅位,以顺天心!”
话音落下,身后几人齐声附和:
“恳请陛下,体恤黎民、自请禅位,以顺天心!”
姬越突兀地笑了一声,随后恢复正色,仿佛那声不是他发出的一样。
百官哗然。
事到如今,谁不知道这是在逼宫。
在祭天大典上,当着天地祖宗的面,以“天灾”为名,逼迫天子自请下台。若是他不同意,便是不顾百姓苍生,刻意逆天而行;若是同意了……此番也算是颜面尽失,往后,再无翻天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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