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阳谋。
可……尽管知道是逼宫,也无人敢违背天地,站出来反对。
徐千易列举的,确实也都是实情……加上陛下先前的名声实在是……
其余大臣无人愿在此时为姬越出头。
所有人都看向坛顶的姬越。
夏风热辣。
姬越往下看着,面无表情。
他这一身衮服过于华丽,让他看起来本身就像那个坠入凡间的神祇。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说法。
徐千易高昂着头,朝他微微一笑,逼问道:“陛下?为何不说话?”
姬越终于动了。
他抬手拨开冕旒垂珠。“徐千易。”
他歪了歪头,装作天真地询问道:“若是朕自请下台,你觉得,谁比较适合做这个皇帝呢?”
徐千易心头一凛,他知道姬越想挖坑给他,让他说出姬烨的名字。
所以,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也仍是硬着头皮,装作不解道:“此非臣私心,实在是……天象昭昭,命定如此。至于谁做皇帝……自然是有宗正定夺。”
姬越“啧”了一声。
他微微颔首,转过身,面向祭坛正中的祖宗神位。
随后,他提起袍角,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姬越却跪得端正,双手交叠,俯身下去,一下又一下地叩首。
每一下叩首都十分实在地砸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九拜之后,他直起身,声音清越:
“朕姬越,跪天拜地,乞求天听。今有朝臣以天灾为由,言天命不眷。朕不敢自辩,唯请天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若朕当废,自请天降灾于身,往后百姓灾祸病难皆失,朕一人挡之……若朕无罪,便请天……昭雪。”
话音未落,他忽然拔出边上禁军腰上的佩剑。
剑光一闪。
群臣惊呼之下,他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肆虐,姬越却没有擦,而是用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桌案上举起方才念给天地的祝文。
鲜血沾染在祝文上,一片濡湿。
姬越没管,就这样把祝文投入了铜鼎。
火焰轰然窜起。
祝文在火焰中飞速燃尽,热浪冲天,灰烬四起,飘向穹苍。
姬越站起身,负手而立。
他仰头看着灰烬散尽,随后望向四方:“若朕有罪,自请天罚,当下应验。若朕无罪……”
他笑了笑:“也……自当在文武百官和天地面前,为朕自己,寻一个公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天地的“回应”。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姬越如此坦荡、诚挚的姿态,已然让许多大臣都改变了态度。
姬越要的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意——这太虚幻了,他要的是刚刚才被人策动、驱散的人心。
他要百官之心,百姓之心。
片刻之后,果然无事发生。
姬越收回目光,看向徐千易,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徐千易……如何?”
他道:“天地并未罚我。”
徐千易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姬越会反其道而行之。
而百官也早没有先前默许他、支持他的态度了,一个个都开始开口要他不要干预祭典,不要诋毁陛下这个“明君”。
徐千易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结果被姬越打断。
“徐千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方才说,这几年天灾不断,是天意对朕不满。那朕问你——渝城雪灾,是谁隐瞒灾情压着案子不报?术尧和渝城之后的瘟疫,是谁妄图克扣赈粮中饱私囊?北境战乱……又是谁借机想浑水摸鱼,策反逃兵?”
姬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缓缓展开:
“徐卿身为同平章事,在位这些年,从前朝开始,便总借灾祸之由,贪墨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与边境贪官里应外合,任由灾情放大,图谋粮饷不下万两……朕收到有心人提供的账本,账本之上白纸黑字将你的行径记得清清楚楚,罪行罄竹难书……”
“你当朕为何在在位之后,对赈灾款有了严格把控,还设立了安抚司监察御史?不过是因为知道了你这些事情,提前对你做了提防,让你贪污不到一点罢了。结果没想到,徐卿便是因为这个,迫不及待用尽手段,想要朕下台……”
徐千易瞪大眼睛,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连忙反驳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证据!
唯一的账本不是在……
徐千易突然心中一骇。
难道,姬越找到金鳞了?!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个脑子?!
看他慌乱的模样,姬越勾了勾唇。
“徐卿……害怕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很疑惑,是谁把账本交给朕的吧?”
“朕不妨告诉你,便是天意让朕找了你……趁着祭典来揭穿你……”他弯下身,看过去,微笑道:“你说……究竟是谁,为天地所不容啊?”
“你……你胡说!”徐千易往后退了几步:“你在污蔑我!”
“污蔑?”姬越笑了笑:“朕有人证物证,污蔑你做什么?”
他道:“说起来,去年你府上新修的花园,用的可是先前偷匿下来的赈粮换来的银子?朕可记得,那批银子上有当年特殊的印记……”
“很不巧……朕找到了当时给你府上做工的人……也很不巧,人家还留着当时收取的银子……”姬越低头看着他,目中明亮:“你猜……朕在那些银子上发现了什么?”
“够了!你说够了没有!”徐千易恼羞成怒地吼道。
“朕字字句句,请天地明鉴,并非虚言。你们不是信天地吗?朕都对天地起誓了,该是造不了假了吧?”姬越挑了挑眉,声音突然冷厉:“禁军何在?还不把人拿下?!”
徐千易终于崩溃,瞪着他,嘶哑着喊道:“姬越!你不能!这是祭天大典!你在此拿人,是对天地不敬!”
禁军根本不搭理他,一拥而上将人扣住。
“徐千易,”姬越语气疏淡,威压自生,“你方才说,是天命不眷朕。那朕便告诉你——天不眷朕,自有乾坤顺朕。世道公理,无法遮盖。朕对天对地对百姓,无愧于心。民心所向,便是天道。”
他看向赞礼官,“继续吧。”
赞礼官还沉浸在他的那番话里。
知道吕海平提点出声,他才哆嗦着身子过来,颤抖着声线,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乐声再起,香火缭绕。
礼成。
徐千易等人被押走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群臣散场,姬越拒绝了所有人的殷勤关怀和示好。
他微微垂着眼,随手接过吕海平递过来的手帕按在了伤口上,然后转过身。
正要下玉台,眼中却突然撞入一道身影。
穆樱就站在不远处,她正望着他,目光复杂。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手上的伤。
姬越下意识就把手藏于身后,不想让她见了担心。
然后他急促地下台,往她的方向走去。
穆樱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姬越心头猛地一跳。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第53章
徐千易入狱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姬烨耳中。
他刚处理完同王妃和离的事情,得知祭典已然散场,只能转头回到大理寺。
结果便听说了这事,忙阴沉着脸色询问下属原因。
下属支支吾吾,说皇帝寝宫如今严如铜墙铁壁,半点消息也打探不出来,派出去的人全部杳无音信。故而他们打探半晌,也不过是从扫洒的小内侍口中得到一个“御前失仪”的消息。
可怎么可能呢?徐千易,御前失仪?!
但此事据说是所有百官当场撞见的,辩无可辩。加上皇帝当时在祭坛上当着天地的面,念出了徐千易一系列罪证,得了许多朝臣支持,此番要将他捞出来,也几乎已经是不可能。
姬烨咬着牙。
就因为他没来得及赶去祭典,难道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再折一个人手吗?
算计一次,折一次人,如今他身边已经无人可用了。
徐千易……若非必要,他根本不能舍弃。
可转而又想到徐千易曾说过要在祭典上闹事的事情……莫非,正是因为这件事?!
可……可他那个老狐狸惯会做表面功夫,怎么竟能被姬越抓到把柄?
姬越能有这样聪明?
不可能啊。
况且,他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即便有什么罪证,应该也不太会留下把柄吧。
若只是利用天灾说事,辅之谏言,只要没正面忤逆皇帝、谋反,便是还有转机。
兴许只是姬越小题大做了——毕竟他惯会发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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