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似的话姬越听过不止一回了。
这边境的地势,就是这样,能善用的易攻打的地势本就不多。
姬越拿来地势图,看了许久却拧了拧眉。“确定只有一条过去的路?”
卫昱口中肯定:“我派人去查探过,另一边是密林,林木葱茏、草木葳蕤,马匹不可能能通过的。即便把树丛一一砍了,动静也会很大,我们不会不发现。”
姬越却道:“可看地势,那里易守难攻,是个躲藏的好去处。如果是我,走投无路,我会进去。”
卫昱刚想问:那马怎么办呢?
姬越看了眼山道:“找找看,有没有遗漏的山洞。荒山流寇众多,近年来,朕几次三番下令剿匪,他们狡兔三窟,惯常会在山中开道运送物资。”这些,还是曾经阿樱去招安流寇的时候,教过的他。
现在……
姬越努力让自己先不去想,只吩咐道:“不要放过水渠上游,扎根山中不似往常,别的不说,生火做饭是必须。”
卫昱惊讶于他比自己还懂这野外驻兵的要领,一时对他也有些刮目相看。
他先前对皇帝不够了解,也不过是听过他一些花名。
现在看来,原来也不是……空有貌美皮囊嘛。
李乔看着姬越同卫昱一起对着战局安排侃侃而谈,心中也松下一口气。
她还当穆樱是被美色迷昏了头了,白白替他操心这许多年。看来姬越也并非全无本事。
如今见了姬越对她的关心程度,李乔也明白,感情这事说到底还是双向的,容不得旁人瞎操心。
大邑军队排查很快,不久后,果然发现一个地坑连接着几座山洞。
山洞不算特别宽,用密林草木遮掩,看起来非常不显眼,但容纳马匹和物资通过,是刚刚好的。
李乔肃了表情,立马整队带人出发。
姬越留守后方,望着士气高涨的大邑军,静静地出神。
他突然觉得,其实这个国家,好像也不是非要他不可。
任何一个正义的、有家国之心的人,坐到这个位置上,恐怕都能比他做的更好……
这些年过去了,他分明已经要逐渐把皇位坐稳了,却突然开始不明白,他非要执着于这个位置的意义在哪里了。
其实,本来等李乔处理完姬烨的残军,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他曾经兴致勃勃要大兴的改革终于可以到来,本该是他最为振奋和高兴的时候。
但现在姬越却乍然提不起一点兴趣了。
他回到营帐中,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坐着,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黑。
司徒年过来扎针,见他呆愣地坐着,一时有些心生哀怜。
他动了些恻隐之心,缓缓道:“陛下,穆姑娘之前可有交代过你什么?”
姬越的反应有些迟钝,是听到“穆姑娘”三个字才微微有了些反应,他木然问:“交代?”
“没有交代……”他手指不安地搓了搓她送的那个荷包:“她什么都没留给我……”
只有这个荷包……他也只有这个了。
司徒年却道:“她肯定交代过你什么的。”她打定主意要离开,不可能什么都不安排,她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可,司徒年还是低估了穆樱离开的决心。
姬越眼中的不安更甚。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还是摩挲那个荷包,却不说话。
竟然真没有!
司徒年心中一个咯噔。
她真走的这么坚决!
往日里冷漠肃然的帝王形象碎得一干二净,姬越红了眼眶,低低地啜泣了一声。“司徒年……她不要我了,对吗?”
他这个样子太可怜了,饶是司徒年,都有些动容了。
现在的姬越,哪里像先前他初次见面时遇见的那般锋利、暴戾的样子?
俨然只剩下了卑微和无助。
不过……好在本来姬越在司徒年眼里也没什么帝王威严。
盖因先前他见姬越几乎都是他发病的情况,也就是他缠着穆樱最黏人的时候。
司徒年走过去,给姬越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那陛下便想想,需要您留下的人吧。”
“太后娘娘……或是随便谁,能支撑您坚持下去的。”见他发愣,司徒年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陛下就不怕万一您心心念念随她去了,结果她其实没事,那您的位置,不就在人间被人鸠占巢穴了?陛下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他都暗示到这里了,姬越再想不开,那便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姬越的心窝。
是……他不能让别人鸠占巢穴。
不能把阿樱白白让给别人。
他扬起头,迫不及待想在司徒年脸上找到认同:“司徒年……所以,你也是相信她会回来的,对吗?”
司徒年点了点头:“当然。”就看她能狠心到什么时候,又能狠心到什么程度了。
姬越胡乱“嗯”了一声,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好……我也会等的。”
司徒年哄劝了一番,加上扎好了针,倒也让姬越好了许多。
他意识清明了些,突然就想起,宋孟阳那个女儿还留在宫中,当时穆樱自称过是她的义母。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对的,她的女儿便是他的女儿。
他还得抚养她长大呢。
他不能死的,死了不好同阿樱交代。
姬越自来到聿厥,除了那日跳河时崩溃大哭了一阵之外,很少再有情绪过分激动的时候,用兵看战报,分析战况,一切如常了。
只是人还是显而易见地憔悴了下去。
司徒年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吩咐士兵们多操心些,多精细些养着。
本以为班师回朝已是眼前,结果第二日晌午,李乔便风尘仆仆归来,额角破了些血渍,面色难看。
司徒年慌了神,上去又是把脉又是问询。
李乔温声哄他,说自己没事,又去和姬越汇报。
姬越见她进营帐来,以为她是解决好了一切,要回朝了,一见她的脸色,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怎么了?”他的声音突然抖得不成调,生怕李乔说出一些他不能接受的话来。
可李乔抿了抿唇,还是开了口:“姬烨……回来了。虽然看着面色不大好,深受重伤的样子,但……依旧在我们身后带兵偷袭了我们……”
“但……我没见到穆姑娘的痕迹。”她敛下眸子,声音压低了些:“姬烨说……她死了。”
姬越眼前一黑。
李乔压根没反应过来,他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帐中一片手忙脚乱。
第62章
姬烨挑衅的战书送到了营中。
送信人在把信交出来之时便抹脖自尽,留下大片血迹沾染在信封上,凄惨又恐怖,仿佛是在预示什么不幸和凶厄。
姬越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听到来报的时候,却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去到了议事营帐。
接过战书的时候,他哆嗦了许久的手诡异地没有再发抖。
拆开信件,姬烨嚣张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张扬跋扈的嘴脸仿佛要跃然纸上,姬越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他阴鸷得意的气场:
“听闻陛下御驾亲征,臣不胜惶恐。三日后,鬼门关外,恭候圣驾。若陛下不敢来,臣便继续往东南推进。盐都之外,便是术尧。陛下不来,便让术尧百姓都一起下地狱去。”
落款是:罪臣不胜惶悚,伏惟圣安。
最后两个圣安的笔触几乎飞到天上,足以见书写之人心有多不诚。
不恭敬便罢了,还句句都是威胁。
姬越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将信当场撕碎。
悬在喉间的心跳无法止息,却最终还是收敛了表情,还把信铺平了,传递给其余将领看。
李乔看完信,脸色也不太好看。
“听当日的士兵说,穆樱确实重创了他,两人落水之后也缠打了一阵子,水中穆樱并没落下风,还一臂弩射中过他的心脏……论理……他不可能能活下来……”
可她确实……见到了姬烨。
所以,来信也并非是敌方虚张声势,故意挑拨他们帐内气氛,来制造恐慌那么简单。
姬越却不想提什么活不活的,他只问道:“鬼门关可有解?”
卫昱站出来说,他们曾与聿厥在鬼门关交战过一次,当时不熟悉地形,加上被敌方偷袭,还差点就遗憾落败了。
虽然当时聿厥也没得到多大好处,但这里到底也算是他国的地盘,姬烨与聿厥王说不定达成过什么协议,获得过他们的作战兵书。
加上地势险要,攻打起来尤其艰难。
总结来说,就是实在危险,不好轻易接战。
“打吧。”姬越淡淡道:“朕会亲自去。”
“陛下,不可轻敌。”卫昱沉声道,“姬烨敢约我们去天门堑决战,定然是有所倚仗的。末将的想法是咱们依旧按照李将军的路子,沿着山道偷偷进去,摸清地形,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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