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答应了徐太妃,念着徐太妃曾经对她的旧恩,宽容放了徐婉晴一命,但姬越却不会。
“是徐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姑娘无需再介怀。”净善给她倒了一杯茶,“听姑娘说,不久便要远行。贫尼无法相送,便在这里,祝姑娘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穆樱接过茶,饮了。
“此去一行,我未必会再回京,太妃……自己保重。”
净善拍了拍她的手:“姑娘放心。贫尼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只镯子。
穆樱眸中一动。
那是她后来决心要对徐家动手的时候,还给她的。
“这镯子,还是物归原主好。”净善笑了笑:“贫尼日日在庵中念佛,给姑娘求平安,还望姑娘不要嫌弃它。”
穆樱任由她戴到她手上,长久后,叹了口气:“不嫌弃。”宫中这几年,徐太妃对她着实不赖,也是她敬重的长辈。
净善见她收了,慈祥地点了点头,又问:“今日天气不好……可要在庵中留宿?”
穆樱摇头:“算了,趁着刚刚雨停了,我还是早些下山吧。”
“不用了斋饭再走吗?”
穆樱笑着拒绝她:“不必了。”互相有了隔阂,便已经很难像从前一样,静下心来,安心笑谈了。
净善叹了口气,掩下心中遗憾:“那……山路湿滑,务必当心。”
穆樱点头告辞。
从空翠庵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地像傍晚。
风雨看起来并不会止歇,细雨已经如同丝线,缓缓缠绕了下来。
邓曜撑开伞,默默跟在穆樱的身后。
两人走出空翠庵的山门,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
雨细细密密地砸在油纸伞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山间的雾气升腾起来,让四周的山景变得模糊,氤氲成了一片。
邓曜看向穆樱:“姑娘,杀徐婉晴的人,是皇帝吧。”
穆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
邓曜抿了抿唇,无奈又悲哀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雨忽然变大。
也就是转瞬之间,层叠的雨幕便将大地遮蔽。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落,敲碎了满山的沉寂。
两人狼狈地逆着雨走,油纸伞本就不够大,很快就把两人的肩膀打湿了。
邓曜伸手过去,悄悄把穆樱揽到怀里,给她挡雨。
穆樱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算了,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这山中还有一处寺庙,离这里不远。”邓曜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
穆樱点了点头:“好,那就去那里。”
空明寺是山上一座老寺,先前香火不算旺的时候,也常有清客过来,但那时还算清幽。
现如今,大家都知道当今天子信佛,而空明寺正是他大力兴建的地方,人声便愈加鼎沸了起来。
穆樱也偶尔来过几次,知道寺里僧人们为人和善又待人客气,短暂地借地歇息一会儿,并不算什么麻烦事。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雨越下越大,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胀,越发滑腻了起来。
邓曜终于有了借口紧紧揽住她,还时不时盯着她脚下看,生怕她摔倒。
如此场景,很难不心生些情愫,邓曜忍不住开口:“姑娘……”
穆樱打断他:“邓曜,你手松开些,扣的我肩膀疼。”
邓曜抿了抿唇,心中泄气。“好。”
穆樱提点完他,两人便不再说话,都只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
快到空明寺前的时候,穆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她蹙了蹙眉,觉得这般沉闷的声音像极了膝盖碰撞在地上的声响。
只是声音被雨幕裹着,听着有些不真切。山路往下被水汽浸染成了一片,下山的路又有些蜿蜒,什么都看不见。
穆樱从邓曜怀里出来,微微避开些:“邓曜,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邓曜抿了抿唇:“好。”
两人已经在寺庙口,穆樱就在寺门口的平台处站着。
他将伞递给她,确认她把自己好好罩住了,才独自往前方山下又走了几步。
随后又很快回来。
穆樱看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可是真有人摔了?”
邓曜摇头,因为身上湿透了,倒也没再去揽住她,而是将她往寺中推去。“是有人在虔诚叩拜。”
穆樱看着那条被雨雾吞没的山路,蹙了蹙眉。“什么?这种天气,在叩拜吗?”
“嗯。约莫是人家的信仰吧。”
穆樱心里忽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感,她觉得胸口有些乏闷。“你有问一下人家,需不需要帮助吗?”
邓曜“嗯”了一声,含糊道:“他说不需要。”
“这样啊……”穆樱看着他浑身湿透,发丝还在滴水的模样,叹了口气:“那我们先进去吧,让小师父给拿身衣服先换了,仔细着凉。”
两人转过身,穆樱把伞罩在他头顶。
这次邓曜只是与她靠近了些,没有再搂住她。
背后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更近了。
听起来,真的是在顺着台阶叩拜上来。
这种种沉闷的、钝重的撞击,听起来颇为实在、虔诚。
穆樱默默道:“真是个有毅力的人。”
邓曜挡住她的视线:“好了,姑娘,快进去吧。你身上也都湿透了……”
穆樱“嗯”了一声,本来已经转过了身,却突然又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这次,那叩拜的人影渐渐出现在了她眼前。
雨幕中,她清楚便能看到一个黑影在缓慢地移动。
也称不上是移动。准确地说……
是在爬。
那人浑身湿透,一身淡色的衣衫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渍,看起来是才跌过跤的。
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混乱中隔着雨丝,压根看不清面容。
穆樱蹙了蹙眉。
觉得他这样子未免太狼狈了。究竟是什么事要虔诚到这种天气都要来叩拜啊?
血迹从衣衫里印出来,又很快被雨水打散。
他的手上全是伤痕,被雨水泡的有些肿胀,却仍旧撑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他的腿似乎受了伤,跨步的时候有些扭曲。每上一级台阶,都需要停下很久,像是在积蓄力气。
穆樱站在高处,盯着他,一动不动。
邓曜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姑娘,别看了。左右是个路人,说不定是什么痴人疯子……与我们无关的,我们快进去吧。”
可穆樱没有动,她的手攥着伞柄,攥得指节泛白,万千思绪在脑中飞过,又戛然而止。
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震撼和无措。
她看清了他,也认出了他。
穆樱的呼吸停了。
姬越。
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护卫呢?吕海平呢?
怎会容忍他一个人在这样的暴雨天,在寺庙的台阶上,爬得浑身是血?
穆樱的腿已经下意识朝他迈出了一步。
邓曜舌尖抵住牙齿,开口喊她:“姑娘……”
他知道,她认出来了。
而且……心软了。
总是这样!她总是对他心软!
“姑娘……雨太大了……我们先回寺中。”
见她没反应,邓曜继续道:“他来叩拜,肯定是事出有因的。皇帝又不傻,平日也不信佛……你知道的……说不定,我们去打断他,还坏了他的事……”
穆樱四肢有些僵硬。
她确实不能站出去。
也不能和他相认。
她现在是“死”了的人。
先前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确认、确信她死了,如果她现在冲下去,如果他认出她,那……先前做的那些,就全部没有意义了。
她并不想留在皇宫里,也不能留在皇宫里。
穆樱深吸一口气,退回了原处。
“走吧。”她的声音很哑,却最终还是放弃了他。
邓曜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到了寺里,我会去寻住持,让他们派小沙弥下来接……”
穆樱“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邓曜跟在她身后,两人往空明寺中走去。
才走出十几步,将将到了寺庙门口,穆樱忽然停下来。
“邓曜……那声音……停了。”
邓曜捏着伞柄:“姑娘……雨声大了,盖住了他叩拜的声音也说不准。或者……他嫌麻烦了,回去了。”
穆樱仔细分辨。
雨声和风声并没有止歇,可那沉闷的、钝重的叩拜声,确实消失了。
穆樱往前走了两步,跨出了邓曜伞的范围。
她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雨水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砸下,顺着下颌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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