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又走了几步,盯着那条被雨雾吞没的山路。
不见了。
真的……走了吗?
穆樱分不清是心中怅然失落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她正要转身回庙中,却突然发现……一道身影正跌在石阶旁的树丛中,生死不知。
穆樱心中猛地一滞。
所以,不是不见了……也不是回去了。
是他滚下去了。
他一动不动趴在那里,像一块百经风霜的破布。看起来毫无知觉、也毫无生息地瘫着。
穆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去看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地从喉间滚出来。
邓曜微微顿了顿,犹豫的工夫,她已经没有忍住,主动走了过去。
邓曜无法,只能把伞塞进她手里,“姑娘等着,属下去。”
他快步往下走,生怕再晚些,她就自己凑过来,然后抱住他了。
到时候,万一姬越仗着可怜,再一求她,她定然会忍不住,想要留下的。
穆樱站在高处,看着邓曜跑到姬越身边,然后蹲下身把他翻过来。
邓曜的手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然后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又说了什么。
雨太大了,她听不见。但心跳的太快了,几乎失去节奏。
穆樱终究还是走下了石阶,一步一步到了面前。
太久未见了。
说实话,若不是凭着本能,她都要觉得现在的姬越实在陌生。
许是渐渐成熟了,加上这些日子经历太多,他的模样越来越锋利冷冽了,身形虽然没有过度消瘦,可……同先前与她在一起时,也已经是天差地别。
雨水浇在他身上,透过衣衫,只能看到一把骨头。
他好像,努力在把自己活的很好,但内里……却俨然成了一副骷髅,腐烂又破败。
穆樱的眼睛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被泥水和血污糊住,被雨水打湿,又狼狈不堪的脸。
邓曜很快把人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可这么多动作,对于惯常警惕的姬越来说,却还是不足以让他睁开眼。
他的眼睛紧闭,脸色也白得像纸一般。
额头上还磕破了一大块,被雨水冲刷的一片肿胀。
太……难看了。
这个样子的姬越,实在太难看了。
穆樱自己蹲下来,伸出指尖在他鼻下探了探。
虽然很微弱,但……还有气。
她用力地松出一口气,手指收回后,还在不停颤抖。
“姑娘放心,只是昏过去了。”邓曜解释:“属下把过脉,没有大碍。”
“背上他,去空明寺。”她对邓曜说。
邓曜也知道,事到如今,她不会不管他,只好应了。
邓曜把昏迷的姬越背起来,快步往上走。
穆樱跟在后面,自己举着伞。
走了两步之后,邓曜发现眼前突然雨势小了。
他往上看了眼,才发现,是她把伞歪了过来,如今的伞大喇喇遮在姬越的头顶。
所以……顺便,遮住了他。
而她自己淋在雨中,面色淡淡。“走吧。”
邓曜当然没有自作多情地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撑伞。
他掩下眸中的难过和失落,加快脚步,赶紧往寺中冲进去。
到了空明寺,邓曜赶紧叫开门。
今天是大雨天,香客不多,僧人们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
看见邓曜身上背了个昏厥过去还浑身是血的人,吓了一跳。
连忙引着他们往后院的禅房去。“快……快将他安置在床上。”
穆樱跟在后面,一路吩咐:“要麻烦小师父们赶紧烧热水,找些伤药来,若是有可能,还请麻烦也把你们寺里懂医术的师父叫过来。他的情况不太稳定。”
本来只是用于清修的禅房十分简陋,屋内除了一张木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外什么都没有。
小沙弥拿来了衣物和水,邓曜本想让她先去洗漱换上。
可才刚把姬越放在榻上,她便已经熟练地挽起了袖子,开始解他的衣裳了。
邓曜抿了抿唇,伸手阻止:“姑娘,我来吧。”
“不用,你先去换衣裳。”
邓曜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能转身,拿着衣裳去另一间禅房。
穆樱把姬越身上湿透的外袍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里面的中衣上沾了血色,被雨水晕染开来,红了一片,不知道伤在哪里。
她只能把衣裳都扒下来。
手指动到一半,被他用力按住。
她听见他呢喃:“滚……”
穆樱眼睫动了动,哑声开口:“是我。”
他的手一颤,瞬间就像有记忆一般,把她松开了。
整个身子献身般对她展开,任由她为所欲为。
穆樱终于看见了他的身体。
果然比从前瘦了很多。
骨头都凸了出来,皮肤苍白一片,到处都是伤痕。
胸口和肩侧的伤最重,伤口似乎是反反复复不见好,所以都溃烂化脓了。
而他的膝盖上还有两块血肉模糊的痕迹,伴随着腿上、臂上的淤青和擦伤,也能看出来情况十分不妙。
手掌上的皮磨掉了一大片,鲜血淋漓;额头上又青又肿。
整个人,伤痕累累。
可以说……已经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了。
穆樱一点一点把他的血衣剥下。
先用干净的布沾了水去擦拭他身上的泥水和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可耐不住他的身子还是下意识在发颤。
“很疼吗?”她忍不住动作再轻些,连呼吸声都放慢了。
好心的僧人又来回送了好几次热水,还带来了伤药。
穆樱却急求一名大夫。
可山上哪来的大夫?
最后还是住持找来了一名颇有名望的老僧,是寺里唯一还懂些医理的。
老僧看了看姬越的伤势,皱了皱眉,说这身上的伤没一处好好养着的,若要康复,恐怕是要养上几个月。
他替姬越上好药,又俯下身,仔细替他把了脉,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施主的脉象……很弱。”老僧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看向穆樱:“不仅是外伤的缘故,他的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了。”
穆樱没有说话。
老僧叹了口气。
最后默默开了方子,让小沙弥去煎药。
想了想,又留下了些伤药和绷带,“施主,这位受伤的施主需要勤换药……”
穆樱点头:“知道了。”
老僧便退了出去。
穆樱坐在榻边,看着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姬越。
邓曜换好了衣裳便倚在门口,看着虽然看似冷静,却丝毫掩饰不住关心的她。
顿了顿,他终于滞涩开口:“姑娘……要留下照顾他?”
穆樱的回答头一回不坚定:“我……不知道。”
邓曜突然笑了一声。“姑娘总是对他会心软的……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他第一次下台阶时就认出了他,却不敢告诉她。
即便他早就知道姬越很惨,也看出了他很惨,但……人本就是自私的,若是让姑娘知晓了,万一她留下……那他怎么办?
“姑娘……你先去换衣裳吧,这里有我。”
“嗯。”穆樱起身,看向他:“你也不必留在这里,我换好衣裳,我们就下山,让他们换个小沙弥来吧。”
邓曜有些惊讶。“姑娘……”
“怎么了?”穆樱抬眼看他:“我要走,你不开心?”
邓曜有些哑然。“开心的。”
穆樱冷冷一笑:“千方百计不想让我见他,现在我决定要走,你也该满意了。”
邓曜惶恐道:“姑娘……我没有……”
“邓曜,你有没有,我很清楚。”
邓曜垂下头:“对不起……”
“我不喜欢身边的人使这些手段,如果你还是这样,那就离开我吧。”
穆樱拿起衣裳往隔间禅房去。
邓曜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想说,姬越不就是又争又抢吗?他以前不就很多小手段吗?
她不是从来没指责过,也没嫌弃过吗?
怎么到他这里……
到他这里就不行了呢?
自己只是……假装不认识姬越而已……只是没有及时救他而已……
他盯了会儿榻上昏睡的人,沉沉地叹了口气。
人,总是会不自觉偏心的。
再冷静沉着、再能坚守自我的人,也不例外。
随后他打开门,也走了出去。
穆樱换好衣衫之后,就一直站在禅房外。
直到邓曜带了小沙弥过来,她才站起身,走到禅房的窗边,听屋内的邓曜同小沙弥解释,她们与榻上的人只是萍水相逢,他们即刻要离开,拜托寺中照料。
邓曜留下了不少香火钱,小沙弥不敢收,一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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