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天子御笔亲批,将此案始末晓谕各部,随后便重新给季润书宣了状元的身份,又拟了官职——新任礼部侍郎。
而上一任的徐侍郎,因涉嫌科举舞弊,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此案牵连甚广,整个礼部几乎被一锅端,姬越心中却只剩满腔痛快。
他没想到,要整治姬烨一派,竟然能这般容易。
连徐家……曾经坚不可摧、他遍寻不到错处、也处置不得的徐家,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也有了冠冕堂皇的罪行,能将其绳之以法。
简直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
他一时心情愉悦,便叫来沈纵,沉思片刻,道:“朕打算,让这季润书兼此次雪灾的任安抚司监察御史,给他一个立功升任的机会,只是不知,此人可信否?”
沈纵答:“陛下且安心。”
姬越便心中有数了。
他笑了笑:“此番还要多谢你。沈卿怎能找到如此人才,此番若不是你巧妙设宴,朕便错过了。”
要不是季润书,他怎么能扳倒徐家呢。
因为这次舞弊案,他当下对季润书也高看了几分。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背后根基浅薄,倒是可以拿来培养。
沈纵也笑,只是不随意认下这恩情。“陛下要谢,便还是去谢穆姑姑吧。”
姬越呆愣了一下。“何意?”
“陛下不知,此人是穆樱劝解了多日,才说服他且等着这次机会面圣的。”
“本来呢?”
“此人家中一心告御状却不得其法,后险些被姬烨招揽,那状诉差点到大理寺。”
姬越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因为季润书而吃醋的样子,想起自己对阿樱阴阳怪气的质问,一时羞赧不已。
所以原来那时她频繁出宫,不辞辛苦地替他招揽人才的时候,他正在心里给她定罪,抱怨她勾三搭四、居心叵测、辜负他的信任。
原来他又误会她了。
他真是……可恶、可恨。
“陛下,臣其实还有话要说。”沈纵想了想,道:“本来这季润书,是姑姑送于陛下的生辰贺礼。奈何此前陛下与姑姑因此人略有龃龉,她便提前安排他同陛下见面了。生辰贺礼,便这么毁了,还望陛下不要因此对穆姑姑有意见。”
生辰贺礼……略有龃龉……毁了,这几个词一个一个砸进姬越的心里,砸得他生疼。
原来这人不仅不是她勾勾搭搭的对象,还是她要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他期盼了那么久,结果自己毁了自己的生辰礼物。
姬越苦笑一声。
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呀。
他一直自诩明君,怎么能在她的事情上总这么愚蠢。
他语气滞涩地回答沈纵:“放心……朕……怎么能怪她?”
他只能怪自己。
阿樱有什么错?她帮了自己这么多,挨了他这么多骂,却一句都不为自己辩解,想来是知道他是个什么狗脾气了吧。
他还是对她太差劲了些,让她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姬越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便是她闹出滔天的事情来,他也只会站在她这边,无论何时何事,都无条件信任她。
要把从前亏欠她的,千倍万倍地补回来。
便是……便是她真对那季润书青睐有加,他也该将人绑了来,捆到她床上去才是。
怎么能……污蔑她,伤她的心呢。
还好……还好今日见了沈纵,还好……沈纵都说清了。
她不信任他,他本该给她更多安全感,而不是一味拿娇纵的脾气在她面前不停地作。
万一有一日,把她作跑了,怎么办?
姬越心中猛然一动,转头问吕海平:“阿樱人呢?”他又有一日没见她了,他迫切地需要见到她。
自从那日在沈家家宴后,被她戳穿他眼睛早就好了的事实,她就很少再来。
他一直以为,她总会毫无原则、毫无条件对他好,却忘了,她也是会寒心的。
一次次的不信任、一次次的误会,会把她越推越远。
想到这里,姬越便坐立不安。“朕去找她。”
“回陛下……”吕海平声音有些犹豫,拦住他:“姑姑去了……浣衣局……”
姬越蹙眉:“她去那腌臜地方做什么?”
吕海平道:“这不是……那位徐小姐今日正式进局中做活嘛,姑姑过去瞧着些,省的她再闹事。”
“她总想的那么多,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姬越摇了摇头:“那徐婉晴除了哭哭啼啼、嘲哳不休,能闹出什么事?嬷嬷们自会好好治她。”
其实本来现在徐家应该在各种想办法把她“赎”出去了。不过,徐侍郎一倒,恐怕徐家要乱作一团,倒是无心再管她。
没权没势的金丝雀,在浣衣局那种地方,自然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根本不劳穆樱再费心。
嘴上这么说,但也是怕穆樱吃亏的,姬越提步便走:“朕过去瞧瞧。”
“陛下……陛下……”吕海平沿路追出去,哪里还有姬越的身影。
走的这样快,一点也不像他口中说的,嫌弃去那个什么“腌臜”的地方。
*
浣衣局在皇城东北角,是最为偏僻的地方,便是皇帝要过来,也要穿过好几条御道才能到达。
穆樱走完最后一级青石台阶时,日头正到正午。冬日里的太阳光不算刺眼,她的视线落在那扇陈旧的木门上。
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但浣衣局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干燥。那股潮湿和发霉的气味几乎能从每一块砖缝和每一处墙角散发出来。
算起来,她也已经有快三年不曾踏足此处。
曾经穆樱也算在浣衣局吃过苦头——那些年为了姬越母子二人的生计,她什么事情没做过?几乎在宫规边缘到处试探了个遍。
但她手脚干净,从没被找到过证据,所以上头的管制宫女再是看她不爽,心中猜测是她,也只能罚她去浣衣局几日,罚过了便依旧还能回尚仪局去。
后来,姬越便登基了。
那之后,他便不允许她再来,甚至总说这个地方腌臜,还把这里的管制权直接交给了司徒寇海。
穆樱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从这里出去,手里还捧着新年宫里给各宫发的冬衣。
她留的是崭新的,打算给端妃添在被褥里方便过冬。
彼时她走完宫道,脚趾都冻得发僵,却在打开门的瞬间,撞见了等在门口的姬越。
他搓着手,也不顾旁人眼光,就这样捧着她的手直呼热气,把穆樱吓个半死。
一个皇子来接一个宫女就已经十分出格,更别说他还明目张胆去捧她的手,帮她焐热。
可后来啊……后来他做了皇帝了。不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亲自来接了。更别提再帮她捂手。
人心是会变的,穆樱不怪当时自己会对他动心。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恐怕那个时候,他就在利用她的感情,想哄骗她为他卖命了。
她因为忠心,当上了六局女官,为他卖命的日子越来越多,多到,她麻木了,他也是。
“姑姑,就是这儿。”
引路的小内侍带她进去,走过几个隔间,然后在一扇半掩的旧门前停住,垂眸道:“那位徐小姐本被安排在西院第二间,专司浆洗粗重帘幕和内侍监诸位大人的衣物。但听管事的陈嬷嬷说,她口口声声自己是高门小姐,不做这低等活计,还说家中马上会迎她回去……如今是打了也罚了,但她不是假哭就是装死,陈嬷嬷便也拿她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还不知道徐侍郎那桩事情……”
穆樱点了点头:“你去吧。”
小内侍应声退下。穆樱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随后才迈步走进西院。
刚一进门,便撞见了撒泼打滚的徐婉晴。
穆樱也是辨认了许久才辨认出来——这位自称高门小姐的姑娘如今发髻散乱、妆容邋遢,看起来不像是做宫女的,倒像是街上要饭的。
可也正是如此,平日里以严厉著称的陈嬷嬷也拿她没了辙。各局中有规定,轻刑可以动用,但重刑却需要上报内侍监,陈嬷嬷也没那个权利滥用私刑。
但……罚规矩,这位徐小姐确实看起来像高门家出来的,那些礼仪规矩确实挑不出错。
可偏偏一让她干活,她便这般发疯。
于是,连陈嬷嬷这个老嬷嬷也把日子过的苦不堪言。见到穆樱来了,当下便如同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
她跑过来,行完礼,哭诉一番,又让穆樱救命。
穆樱低笑:“嬷嬷一贯总有办法,今日怎的轮到要我救命的程度了?”
“姑娘快别打趣我了……”陈嬷嬷叹了口气:“如今这嬷嬷也是当不下去了。”声音听起来像是苍老了几岁。
穆樱失笑地摇了摇头,这才答应:“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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