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轻“哼”了一声,才算出声,对季润书敷衍道:“你的文章作的不错。”
穆樱的手又探到他的腰下,轻声威胁道:“陛下,不想在朝臣面前出丑的话,便认真些。”
姬越腰上一软,几乎就要在现场塌下来。他红了耳根,按住她作乱的手。“朕知道了!”
随即才算提起好奇心,问房语林:“此等文采,竟是没进殿试?我朝今年真是人才济济。”
房语林垂着汗,只能点头称是。
姬越便让季润书把如何作的文章的心路历程一一说明,中间又提了几个问题。
期间关于论漕运与海防之策,还详细抽取了几句,详细问了。
和殿试也差不多了。
在场官员都不敢作声,只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皇帝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的时候,便更是觉得——仿佛有人要大难临头了。
第21章
不多时,案卷便全部取来了。
姬越挑眉看向房语林:“那就辛苦房大人,帮朕一一念了吧。朕也品读品读。”
房语林大气不敢出,哆哆嗦嗦接过案卷,一一念过去。
前头部分的文章水平,勉强和最后成绩还对的上,可念到后面,别说皇帝,就是在场别的官员——甚至是兵部的大老粗们,都听出来不对劲了。
怎么的有些进了殿试的考生写的文章,还没那些没进殿试的人写的出彩?
而到这房语林念的最后一篇,讲河患和海利的文章里头有几个句子太过耳熟,他们甚至先前刚还听过——可不就在这位连殿试都没进、会试就被淘汰的季润书的文章里?
房语林越念越不敢念,到最后,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止住了声。
姬越笑了笑:“房大人,朕记性不大好。倒想问问你,这最后一篇文章,可是金科状元佘秀文所做?”
房语林僵硬点头:“是……”
“那为何……”姬越冷了脸色:“这佘状元的文章同这被淘汰的季书生的文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房语林抖了抖衣袖:“这……兴许是……两人读过相同的书籍……各自引用……”
姬越看向季润书:“季书生,你说说,你引用了哪位古人的作品?”
季润书不卑不亢地回答:“回陛下,并非引用,是草民自己所做。”
姬越“哦”了一声。
房语林看着姬越漠然冷肃的脸,一时完全说不出话。
他“砰”地一声跪了下来,额角冷汗涔涔。
“房大人,那朕就很好奇了,这季书生自己所做的文章,怎么会同当今状元的文章一模一样呢?你阅卷多年,见多识广,你来给朕解释解释。”
“陛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说不得是文曲星托梦……”他越说越说不下去。
“文曲星?”姬越一笑:“你怎么不说是你托的梦?让他们两人写一样的文章来糊弄朕?”
房语林解释不出来,便只能狠狠叩首,把额头都磕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有可能……只是……只是巧……巧合……”
“哦,巧合啊。那这二人可真是心有灵犀。朕今日便做主让他们相识相识,看看是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姬越站起来,垂眸看着阶下,扫视四方,薄唇轻启:“状元郎何在?”
众臣都能听出来这好生阴阳怪气的语气,皆道:陛下近日在朝堂上锋芒显露便算了,如今参加个沈纵家宴,都几乎要吓死人。
房语林心下剧烈地咯噔,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徐侍郎见状不对,拉着佘秀文转头就想跑,刚跑到角门就被人拦住,带了回来。
邓曜冷笑了一声,把人甩下,交给金龙卫,自己依旧离开。
金龙卫见到了他倒也不追,习以为常般视而不见,然后把两人交到姬越面前。
“陛下,这两人鬼鬼祟祟的,正要逃跑。”
姬越瞧了一眼,神情温和:“呦,徐侍郎……真是好巧。”
徐万笛低头讪笑:“巧……巧……”
“你身边这位……朕记得就是佘秀文吧?”
房语林跪在最前面,垂眸咬牙。
不是说的记性不好么?!这不是好的很?佘秀文还没正式上任,殿试上才见一面的人他也记住了。
徐万笛不敢撒谎,怕得浑身发抖:“是……”
“原来徐侍郎和这位佘状元很熟……”姬越意味深长道:“既是如此,徐侍郎一定知道,佘状元这篇文章是自己所做的吧?”
徐万笛“啊”了一声。
“闲来无事,不如我们来查查,到底是这季书生抄了这佘状元,还是这佘状元……盗窃了季书生的文章?”他敲了敲桌子:“徐侍郎同佘状元关系好,可愿为之担保?”
徐万笛哪里敢担保?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他的酒已经被吓醒了大半,连忙把佘秀文推开。
“我同他不熟的!不熟的!也就见过几面而已!”他“咚”的一声跪了下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看来徐侍郎是不愿意担保了。哦,那朕明白了,想来这佘状元,才是盗窃之人了。”姬越却笑了笑,仍在说着:“不过,这盗窃的文章,可是季书生会试之作,是要上封的,佘状元是如何拿到的呢?”
“季书生写了这样好的文章,却没有进殿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连串发问,惊的在场官员一个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今日这场家宴已经不是普通的家宴了。
一个不顺,恐怕要有人要掉脑袋了。
姬越终于收起笑容,猛然拍案,看向房语林:“房语林,你好大的胆子!”
一时间,院中跪了一地。
穆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他的戾气按下来。
背脊的肌肉瞬间舒展开来,姬越偷偷捏住她的手指,藏在袖中摆弄。像炸毛了被安抚好的小动物一样缓缓平复了心情。
随后,他看向吕海平,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命司徒寇海来,立时彻查这个案子,大理寺从中督促监管,但不可干预。”
姬烨没参宴,等到消息传来,已经没有干预挽回的本事了。
两日后,真相大白。
据司徒寇海所言,礼部贪赃枉法不是一日两日。他们惯常便会收些小恩小惠帮人作弊,不过是对些小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往年那些行贿之人连殿试都走不到,故而也并无人发现再举报。
但今年,房语林等人人心不足蛇吞象,竟在誊录环节,也动起了心思。
会试之后,一般是由誊录官将考生的卷子原封不动抄录送于考官阅卷。季润书那份卷子则是一早就被巡查的官员看中,暗中联系了人,用一封伪卷提前替了换,呈上密封。替换的卷子文辞平庸,名次大落,无缘殿试。而他的真实答卷则被秘密送走,辗转送到了高价收购的佘秀文手中。
佘秀文临时抱佛脚,抓紧时间拜读学习,将通篇策论熟读成诵,殿试时被皇帝提问到类似问题时,已经能够融会贯通、一气呵成。
于是便在殿试上得了姬越青睐,封了状元。
本来一切都不过如此,季润书一介平民,也并没有渠道告御状,纵使有,也不过告到大理寺去。
大理寺是姬烨的地盘。即便季润书有心计较,最终也无疑是费了一大笔钱打点,却还是被姬烨兜头哄骗一通,随后打发走。
可房语林没想到,他竟然能攀扯上沈纵。
看现在的情况,沈纵是分明知道了这张冠李戴的实情,来为这季润书要这个公道,才摆了这个家宴。
表面家宴,实则是鸿门宴。
更不巧的是,连皇帝都“恰巧”来赴了宴。
房语林恨恨瞪了眼徐万笛。
都怪他!
是他说有个赚钱的门路,包他荣华富贵。
他拿着俸禄才多少,府中开销铺张浪费,早就入不敷出,故而才答应了铤而走险。
这路一走,发现竟是阳关大道,于是便越发嚣张起来。
徐万笛还说,他们背后是英明神武的肃王,让他不要怕。
所以,这就是他英明神武的靠山?!
肃王肃王,最后不还是被这装疯卖傻多年的狗皇帝踩在脚下了!
房语林流着冷汗,知道此事肃王不可能再出来保他们,当下心灰意冷,把徐万笛做的事情全部供了出来。
及此,礼部暗中做这些卖官鬻爵的勾当许多年,如今才算真正昭告了天下。
徐万笛作为领头人,家产充公不说,命也不可能再留下。
而礼部其他人,包括礼部尚书房语林在内的许多知情且纵容的受益者,当堂被革了职,家产一并充入国库,人发配流放,永世不得归京。
大堂上哭声嘹亮,姬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金龙卫便上来把人一个个拖走。
姬越看了眼排查过后空空荡荡的礼部,随便点了一个面目平庸老实的,问了他名字,便让他暂代了礼部尚书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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