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要问,疯狂又挑衅,像是在和他自己赌气一样。
他甚至想,如果他们是才刚开始,他是不是能先劝他们断了。
友谊变为爱意的过渡如此缓慢,可见司徒寇海那头也不顺利,说不定……说不定他能挽回她……
他居然在想“挽回”。
堂堂皇帝,竟然想要“挽回”一个女人,真是天方夜谭。
可姬越就是想了。他想的那么卑微,那么妥协,那么不像一个皇帝。
事到如今,他也不过就是个即将被夺走挚爱的普通男人,他也只是想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感情而已……
穆樱没有回答,姬越便更慌了。
他的声音低的如同在梦呓:“阿樱,你说过要陪着我的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
穆樱微微一笑,温和又平静。
“陛下……人总要学会自己走的。陛下已经成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穆樱道:“奴婢幸不辱命,先前一直陪着,也已陪陛下走到了这里。”
后面的路,她就不陪同了。
姬越愣住,随后鼻头的酸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她好残忍。
“你不要朕了,你要同司徒寇海好?”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已经不需要他再像以前那样假装可怜巴巴地卖弄给她看。
姬越的视线狼狈地落在她的脸上,再也犟不住。
他的身子骨都塌了下来,祈求道:“我先前……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吓唬你的。我没想对你怎样的……阿樱,你别和他好……你别不要我……”
他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把脸颊沾满,簌簌而下。
太狼狈了。
姬越一边觉得自己丢脸,一边又希望,这点眼泪能够让她回心转意。
“陛下……别哭了。”穆樱叹了口气。
面对姬越的这招眼泪攻势,她不知道是已然习惯了,还是终于放下了,竟然已经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她也真是成长了不少了。
见眼泪无用,姬越瞬间便收起那副可怜相,他恶狠狠道:“你若不想司徒寇海出事,便同他断了!朕可以考虑你陪伴多年的份上,对你既往不咎。只要你同从前那样对朕,这桩事情,朕就帮你们瞒下来。否则,不论是你,还是司徒寇海,朕都不会放过!”
他把话说得很狠,听起来威慑力十足,可偏偏里头含着他下意识的退缩和妥协,让这股暴君的戾气霎时间便回到原点。
穆樱见他这样丑态毕露、面色狰狞,同时又优柔寡断不敢动杀心的样子,失望地摇了摇头。
她替他狠下心,看看他能疯到什么程度。
“既如此,陛下便念着这多年的情分,好好盘算下打算给奴婢什么处罚。”她笑了笑,道:“从此之后,恩怨便就此了结。奴婢答应太后娘娘的也已经做到,恩也算报完了。”
姬越浑身颤抖。
脑中只剩穆樱最后的两个字:“完了。”
他们之间……完了吗?
怎么会呢?
他不是皇帝吗?
他们不是说好了,要成婚的吗?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的。可现在她想走的心思那么明显……
姬越的指尖狠狠嵌入掌心。但是不疼,他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了。
姬越隐约知道,这是癔症再次发作了。
他眼前是熟悉的荒芜一片,黑的可怖。
耳边也已经彻底失去了声音,她要是想走,现在离开他,他也不可能察觉的出来。
姬越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让自己在她面前再示弱分毫。
好丢人啊……
他哭的凄惨,想要挽留她,她却无动于衷……好丢人……
“阿樱,朕已经知道你想走的心思了。你放心,朕不会强留你。”他将口中咬出了血,努力维持清醒:“但你要知,现在走并不现实。先不提如今外头形势混乱,你脱离了朕的保护,姬烨会不会放过你……便是太后那边……她尚在礼佛,你忍心就这样不告而别?”
穆樱在心中冷笑:保护?那个跟着她的小暗卫,只能算监视吧?他如何能冠冕堂皇说出“保护”这两个字来的?
活在梦里一样。
穆樱回应了什么,姬越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发散道:“不若你我各退一步。朕知道宫中乏闷,如今季润书出发赈灾在即,你曾经去过北境,对那里相熟,朕放你出去散散心……等灾情事了,你再回来……这桩事情,便当没发生过。那些情信,你烧了,也就没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早就混乱了,胡言乱语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她同司徒寇海在一起,却又留不住她在身边,就只能编造各种理由,来延缓她的离开。
纵使……是先短暂地放她一阵子自由,也比她一走了之,强些。
她不是喜欢北境,喜欢术尧嘛?她还热爱那里的好风光,曾说过好几次要再去。
这些她曾经在床上,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过的话,他都记着呢。
他这回就放她去好好放松放松,希望她能就此忘了这段事情。
穆樱讶然地睁大眼睛,表情有些复杂。
她倒是想不到,姬越竟然敢放她走。
他就不担心她压根不在意什么朝堂、百姓,也压根不在意他口中的太后?
赈灾这种事情,往日里他都安排司徒寇海。现在想来是因为这些龃龉,不放心他,想要压缩他的权力了,所以便让季润书这个新官上去烧火了。
前不久还对季润书百般排斥,如今这么快就把人当做肱骨重臣了。
帝王心,果然深邃难测。
不过,随后一想,她便想通了。
恐怕是姬越也不放心季润书,所以才把她也派出去。名为让她散心,其实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督和利用她?
毕竟,若是真要让她散心,怎么会把她流放到一个刚发生灾患的北境去?
结果果然,还不待穆樱拒绝,就听他接着开口威胁道:
“司徒寇海留在宫中,你且安心去。但若是不回,朕便斩了他。”
姬越已经不想管她同司徒寇海到了什么程度了,他只知道他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让她同司徒寇海分开,同时又能确保她回来的筹码。
难听的话,一句又一句,完全已经不受他自己的脑子控制。
穆樱本还想着,会不会是她自己误会了他,姬越是真的诚心要她去散心的,闻言便当下冷了脸色。
她就知道。
“陛下,司徒寇海这几年劳心劳力,忠心耿耿,你若是把私事放置于公事之前,那同昏君有什么分别?!”
在他说要各退一步并且再次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利用她的时候,穆樱还没什么表情,现下是真的怒了。
原来这么几年,她帮他学着去做好一个勤政爱民的帝王,最后他却还是走上废帝的老路吗?那她这些年的支持和陪伴算什么?!
但姬越对她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穆樱察觉到他的异样,下意识皱了皱眉,喊他:“陛下……”
倔强撑着脸的帝王悄无声息。
穆樱连忙过去,又叫一声。
他终于歪过头来,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对不住啊,阿樱。是我乱说,你不要生气……”
他哪里还有什么自尊?
“我不罚他了,也不罚你……”他喃喃道:“你想去北境就去,不想去……也可以去江南……去西南……只要你回来……”
然后他没有再同她争辩说话,而是直直地栽了下去。
第24章
姬越这回病的尤为严重。
他昏沉了半日,被苏院正拿银针扎醒,却又浑浑噩噩开始发热。
苏院正熬了一把药下去,见发热都不退,本就大把年纪的人不由得又愁的老了好几分。
“怎么会突然晕倒呢……”他先是喃喃了几句,又望向穆樱:“陛下平日里是否还是有怕风、短眠、梦呓、惊醒的症状?”
穆樱知道瞒不住苏院正,索性实话实说,说姬越现在患了癔症。
“原又是因为癔症!我说呢!”先前陛下身体不适,他也曾诊治过,可陛下不让说,又说没什么大碍,苏院正也就一直瞒着。
他想了想,道:“癔症分许多种,老夫也治好过不少,但陛下这个症状,实为罕见。”
癔症更多的是幻觉,或是为人骤然疯癫,清醒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姬越很清楚。
他只是会失去知觉,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就像……就像突然处在一个黑漆漆的、碰不到边的器具中一样,只能任由自己疯魔、癫狂。
像活着却被封进了棺材的感觉。
这种晦气的话,苏院正不敢提,他捋了捋胡须:“老夫先配几方温和的药,让陛下喝着。如今的状况,还是让陛下歇息几日,暂停上朝为妙。少操心些,便好的快些。老夫方才把脉,发现陛下脉象实在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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