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姬烨咬着牙答应,随后又对着她,露出阴冷的笑:“可……这是朝堂,陛下尚在,姑姑如此挥斥方遒,难道不是藐视君威,冒犯圣上吗?”
穆樱挑了挑眉:“也是。”
她便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对着御座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陛下,奴婢斗胆借这朝堂一用。”
姬越听不见她的话,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姬烨先是得意一笑,为自己的猜测正了名。
姬越果然耳聋了!
却不妨听穆樱又朝向他,挑衅道:“肃王殿下,您看,陛下没意见。”
他变了脸色:“你!”
哪有皇帝没说话,就当对方答应了的?
这般不要脸。
穆樱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上群臣。“陛下尚在,耳清目明,奴婢本不该越俎代庖,然……周大人之行实乃罄竹难书。奴婢是乡下穷苦出生,懂民间百姓疾苦,这才斗胆进言。陛下仁厚,自不会怪罪奴婢。”
吕海平戳了戳姬越的腿。
这个暗号先前他们没有商量过,姬越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穆樱便笑:“陛下不怪罪我便好。”
分明是在乱打配合,但偏偏就是配合到了一处去。
“贱婢!谁容你在朝堂放肆!”周正延忍无可忍,扑了过来:“来人,把这个藐视朝堂的贱婢拖出去!”
可竟无人应他。
周正延回眸一望,四面楚歌。
以往交好的人都避开视线,权当不认识他。
他心中一凉。
可怜的周大人为官几十载,第一次被一个宫女戳透了脊梁骨。
他花白的头发更白了。
穆樱笑了一下,笑声清亮。
“周大人急什么?”
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展开。“周大人的事迹,我可还没说完……”
“昨夜间,周大人府上有一封密信到位。寄信人竟然是金鳞县令……啧……这县令和周大人是故交还是好友?你们何时竟然相谈甚欢?诶,我看他说要送你银两……哇,五千两,这么多啊。金鳞县令的俸禄是多少来着?我倒是不知道。”她点了一个最近的文官,问道:“你说说看?”
点的正好是礼部刘郎中,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回答:“二十五两。”
“原来一年只有二十五两啊。”穆樱挑了挑眉:“那五千两的话,得是他两百年的俸禄吧……”
百官跟着也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
“两百年,人都死透了。”
“就是贪污受贿了吧。否则寻常县令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得严查啊,咱们朝廷,可不容许这些。”
“周大人是前朝老臣了,谁能想到会做出这种事……”
周正延的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全完了……
穆樱没有再念下去。
她将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反问他:“周大人,这封信,是给你写的吗?钱收到了吗?藏在哪里?”
周正延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他不敢继续骂她,也不敢说别的了。
他当然知道,金鳞县令早被肃王拿下,信件是假。
但……五千两是真,而且是他曾经收过的……
若要查到他家里去……有部分他还未来得及转移,是一定能被搜出来的。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能知道?!
周正延哆嗦着,不敢抬眸看穆樱一眼了。
他根本不清楚,这个女人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恐怖的证据!
不能再招惹她了!
姬烨本是想借此早朝揭穿姬越生病是眼疾耳疾并发的事,可奈何现在周正延冒了出来,还一副大难临头、崩溃等死的样子。
他拧了拧眉,也少了兴致再同穆樱争辩。
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失控。
连他也不知道她手里还有多少人的证据和命根,如今……还是暂避锋芒,少招惹为妙了……
一个周正延?
恐怕只是引蛇出洞。
姬烨不敢托大,见她来势汹汹,恐是早有准备,那继续让太后垂帘听政的事情只好作罢。不过这也本就是一个想引姬越母子不和的引子罢了,被穆樱识破倒也不可惜。
“既如此,其余人若是没本启奏,便辛苦陛下退朝吧。本王也要回去处理……周大人的事情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穆樱:“穆姑姑,且等着。”
穆樱见他识时务地选择退让,满意地朝他点头:“那肃王殿下可要仔细审着呀。”
“你且放心。”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又把事情闹的人尽皆知,便是他想保周正延,也保不住了。
可恶。
这藏在太后阵营的钦天监本是他的人,安插了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没成想竟然也被她挖了出来。这个女人,真的是可怕的很。
姬烨不止一次后悔,当年没能把她杀了。
如今失了一个周正延,他的反间计又失效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
回到寝殿,得知穆樱为他出头,被几经针对,颇有风险,姬越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他捧住她的手:“辛苦你了,阿樱。”她总是为他冲锋陷阵。
而他除了会误会她,会吃醋,别的什么也不会。
吕海平端着点心进来,“姑姑,陛下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姑姑要不要尝尝味道?”
穆樱有些惊讶地看向姬越。
吕海平一时好笑:“陛下可关心您了。”
穆樱看着那精致的糕点,心里一软。
她还记得,三年前她有一回生病,什么都吃不下,一吃便吐,空腹了近两天。姬越那时刚当上皇帝,急坏了,便赶紧让御膳房做酸枣山药糕,说这个好消化,又酸又甜还能开胃。
但做这个甜点的酸枣,务必是要用山上的野山枣的,宫里一时没有。
姬越便夜半上了山。
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露水,却微笑着把野山枣捧给她看。
如今……几乎同样的酸枣山药糕捧到了面前。
穆樱打量着他,他求和的心思太明显了。
可……他想同她回到最初,她却暂时还不想。
“谢陛下。”穆樱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吕海平走到姬越身边,在他手心写字,告诉他姑姑吃了点心的事情。
姬越便弯了弯眉眼。
穆樱慢慢品着,一时不说话。
“好吃吗?”姬越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野山枣是我在御花园种的,一直有人打理着呢。如今早早打成了枣泥,方便保存。”
穆樱“嗯”了一声,吃了小小的几口,就把糕点放下了。她看向吕海平:“告诉他,我很喜欢。”
吕海平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的点心,一时欲言又止。
心疼地看了眼陛下,又看了眼疏离的穆姑姑,不知道说什么好。
穆樱道:“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得到吕海平的掌心写字的转述,本来还喜气洋洋的姬越霎时间变了脸色。
他扑过来,死死抓住穆樱的衣袖。“不许走!”
第45章
晚些司徒年来请了平安脉,又给姬越扎了几针。
姬越死死扣着穆樱的手,不让她离开。
“好了,明日起来,陛下的耳朵应当就无事了。”司徒年笑了笑,调侃道:“还是穆姑姑有用,一回来陛下就药到病除了。”
穆樱心中有事,一时也心不在焉。她轻轻“嗯”了一声。
“眼盲的事情,”司徒年看向穆樱,征求她的意见:“要尽早治好吗?如今政局到了关键时刻,我其实有个法子,算是另辟蹊径,能让他更快好起来。”
穆樱才回过神,转过头来:“你说说看。”
“眼上和头顶有几个穴位,比较难找,但扎了便能帮助淤堵散开。”
穆樱看了眼他的神色:“有风险?”
“那倒没有,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这几个位置都挺疼的。”司徒年瞥了一眼姬越,仗着他既看不见又听不到,笑道:“这位……娇气惯了,怕他发火。”
穆樱点头:“那无妨,他素来是雷声大雨点小的。”
“你倒是懂他。”司徒年道:“那可说好,你负责安抚他,发了脾气我可不管。”
穆樱应了,只是疑惑:“先前有这个本领,为何先前不说?”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于他到底多重要啊……我不敢赌,万一他发脾气,你劝不住,心血来潮砍我头……”
穆樱失笑:“哪有这般夸张。”
她把手指按在姬越掌心,一笔一划告诉他要给他治眼疾的事情。
姬越略微不安地往后缩了缩:“可以不治吗?”
“陛下不想治?”穆樱在手上一笔一划:“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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