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 黎大人说得格外傲然。
王大人面色一沉, 针锋相对:“话虽如此,但也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细细较真起来, 姓黎的是皇上开始改革后第二个放在津门的县令。第一位县令那才是劳苦功高, 为津门发展, 尤其是码头建设打下夯实的基础。甚至被刁民捅死在巡街时。
黎大人脸随之沉下来。
他是敬佩前一位海青海大人,但这津门能税收提升, 七成的功劳在他。没人接手津门这个烫手山芋,是他勇敢站出来!是他刚柔并济,还不要脸的师门姻亲关系通通都用上了,连朱县丞仅仅有的宗亲师门关系, 都努力穿针引线, 活用起来。让津门除却发展海商这种大头被权贵占着, 小头被官僚书吏占着的海贸, 也能惠及本地。因为他借着海航借着运河,也跟江浙富裕一带也联络起来了。
想着,黎大人咬牙落重音:“是啊,背靠大树好乘凉,总比某些人躺在功劳谱上败坏基业好得多。”
“你——”
眼瞧着两人针尖对麦芒,越说越剑拔弩张,孟知府拍了一下桌案:“行了。年年争年年吵,知道的人会赞你们爱民如子,敢为自己百姓争荣耀。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清贵优雅的进士父母官,一来海津锻炼,染了此地彪悍的民风恶习。如此反倒是海津府百姓的错过!”
忽然这么严重,甚至带着指责口吻的话语来袭,争吵的两人面面相觑,赶忙弯腰行礼。王大人道:“孟知府海涵,下官不过是与黎大人互相开几句玩笑话罢了。”
“孟知府,”黎大人也含笑说玩笑一词,而后话锋一转:“下官斗胆,还请您下令开墨卷进行核对。”
顺天府作为天下首府,哪怕最初级的县试都是严格按照最标准的阅卷制度来。会将考生的原卷,也就是墨卷进行誊抄。誊抄后的卷子叫朱卷。且在最后取定,也就是定名次这一日,若是对卷子有所质疑,可以请监试调取墨卷进行核对。
“这贺海乃是我津门倒数第一。作为他的县试主考官,我信他文风朴实,但不信他博学多才,连天临海镜这一题都能知出处。”黎大人一字一字道:“为避免榜单亦或是答卷公布后,惹某些人非议,有损知府和在场诸位同僚的清白名声,故此还请核对墨卷。”
孟知府听得特意强调的天临海镜一词,带着些矜持捋了捋自己精心蓄养的胡须。说来今年的府试,大概是他出题出的最为痛快的一回了。毕竟一个两个的,不是仗着强势的姻亲压着他,就是利用本地乡绅的能耐上蹿下跳,让他头昏脑涨的。
最后倒是鼓足勇气,干脆来个轰轰烈烈——难,所有题目都难就行!
有了难度,区分是否真材实料就轻而易举了!
“还请孟知府您下令核对墨卷。”察觉到孟知府眉眼间带着一丝的得意,尉迟县令便立马起身,站在黎大人身侧,开口请求:“下官斗胆,虽能够张贴答卷,也有考官们的点评。但某些私塾先生,也的确沽名钓誉,自以为是,不信考官评价,撺掇学生说些风言风语。此举,的的确确是有损知府大人您和我等的名声。想我们辛辛苦苦在此半月,只为奋力一搏为县里文教出一份力,回县后还要昼夜不眠补全落下的公务。结果到最后还要被某些人骂一句有所偏私,下官着实心酸。”
这话说的,其他两个滚县令也跟着起身求核对所有墨卷了。尤其是这倒数十名里没有他们的份,以致于他们格外的心酸——浪费半个月时间,回县衙还得处理公务。这就罢了,今年文教考核,恐怕又是垫底。
是里外都不讨好!
王县令瞧着开口的其他四个县令,也跟着弯腰请求核对答卷。不管姓黎的用什么计,他们静海县三个都要上榜。
对此,孟知府自然应下。
每年“十争五”总要出点事,核对墨卷也是正常环节。只要不打起来,他再被上峰叫到顺天府劈头盖脸一顿骂民风彪悍,就是幸事。
随着本场最高官吏,也是主考官一声令下。整个考场衙差立马训练有素,记录流程的记录、拆案卷箱子、寻找核对座号名次……在全场紧张又寂静的环境下,不到半个时辰,倒数十名的墨卷全都一一摆放在长桌案前,供诸位大人阅览。
“这字——”所有县令几乎都是第一时间看向贺海的答卷,神色都有些微妙,话语都不约而同戛然而止。
黎大人作为父母官,直接开口点评:“太丑了,且没有一点灵性!”
“黎大人严以律己是好事,但也莫要如此点评寒门子弟。”孟知府闻言眉头紧拧,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丝恼恨看了眼出身富贵,天资聪颖,还被公主殿下都宝贝的侄女婿,沉声道:“此生该是这几月寻到了名师指点,略有些入门了。每张卷子刚开始写的一笔一划方正、让整张卷子看着都颇为规整。只是随着人答题,可能紧张了些,才导致字迹略有些不成章法。”
“但到底看过去一整张卷子还是颇为……”孟知府沉声,再一次重复:“规整。”
“故此倒也算合格。”
听得最后一句点评,黎大人微微吁口气。要知道字迹,也是科考评级中必要的一环。哪怕有朱卷墨卷之分后,“显得”貌似不重要了。可一旦进入核对程序,字便也是成绩至关重要的一环了。
眼下堂堂主考官说字迹合格了。
那等会抢名额的时候,其他县令就不能攻击贺海字写得差!
拨弄着自己的小算盘,黎大人飞速将五份答卷都扫过一遍后,更是狠狠松口气。这虽然见解在他眼里不行,该给个叉叉。但整体来说,每道题勉强还是合格。对于府试的考官们来说,甚至还有几道题给了个“圈”的好评!
开始迫切想要知道第一名姓甚名谁,黎大人开口,一脸无奈道:“大人您说得是,只是我不敢信。因这贺海这一月时间都是随许景行,这津门第一学习。因许景行受到些非议,还被人下了过毒,防止人参加府试考试。故此我也留心过许景行。”
说着,他是发自肺腑的真诚:“我是真不信了,这许景行莫不是生而知之,比我还聪慧不成。才十岁的年纪竟然还能够指点贺海!”
“你说是许景行指点贺海练字?”王大人闻言骇然出声。
“您的下属郑主簿下药、毒许景行,您不知道,您没调查过这案件的缘由?在这装傻?许景行他娘的仅仅靠着他启蒙恩师的教导就在家自学成才!”黎大人仿若受够了火气,不再压抑,直接冲王大人道:“本官想收他为徒,他还拒绝。”
王大人一噎,而后见黎大人一副吃瘪的模样,又开心道:“黎大人,您治下有许景行这般重情重义的天才,该开心才对。不然像本官这般下属私事也被人当众拿出来攻讦,您才开心吗?”
黎大人闻言笑出声来:“是,本官开心。本官还想着他争口气,给本官争一个府试第一回 来,争一个小三元回来。最好再努力,来一个大四喜五魁首六连元!到时候也让王大人您也开心开心,让咱海津府上下都开心,我海津出了文坛盛况!”
这一连串展望美好未来,还着重强调海津一词,王大人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抬手指向黎大人。
其他县令见状赶忙劝王大人莫要争这口气。这姓黎的在其他地方脑子正常,但科考一事上向来凭天才身份自傲,是最最最遗憾自己的名次了。
孟知府也难得做一回和事佬,和稀泥两句:“听黎大人的口气,对这许景行倒是颇为看重,那本官倒是好奇这回第一名是谁了。”
“说来自打承恩皇上下令改革后,这海津亦也是感念皇上圣恩。”朝京城的方向一鞠躬,孟知府道:“是人才辈出,文风鼎盛。年轻子弟尚学成风。”
众县令听得这话,齐齐朝北弯腰行礼,感谢帝王圣恩。
当然也就因此将某些话题翻篇了。
孟知府带着告诫看了眼王县令,示意人不要在让黎大人发疯提及郑家事情后。他将话题落在“十进五”一事上,还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贺海,本官推荐他入选,为本场倒数第一。”
“监考记录,理由如下——”孟知府点名后,也没看监考书吏提笔,反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县令,最后落在尉迟县令身上。
尉迟县令一个激灵,总觉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但偏偏他想要再看一眼时,就见孟知府视线幽幽的看着他身侧的黎大人。
因此有那么瞬间,他便怀疑自己先前是错觉看错了人。
等日后回想起此事,他忍住后悔连连。因为按着白纸黑字的律法规定,这前来告状的才叫原告。
故此这毒蘑菇的一案,原告可以是贺海他爹贺三青。
此为后话,眼下尉迟县令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听着,就听孟知府道:
“正如黎大人所言他胜在文风务实,且从试卷以及黎大人所述中能够看出此子好学且刻苦。短短一月内能够进步飞速,哪怕有人指点,但也离不开他的勤奋刻苦。有此榜样,也能勉励海津普通百姓慕学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