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他旁枝末节,不必在意。您想想对于百姓而言,开荤便都算打牙祭的事情了。”
听得这话,黎大人收敛了自己的一丝嫌弃,迈着有些沉甸甸的步伐朝张家走去。结果还没看到熟悉的张家小楼轮廓,他就敏感的察觉周边有人盯着。
“你们这些孩子,盯着我干什么?”黎大人瞧着拿着金箍棒的两孩童眼珠子都快瞪到他眼前了,没忍住开口问道:“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白骨精会在脸上写我是妖怪四个字吗?所以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你们去把许景行叫过来,就说他叔父来看看他。”
“进村的人各各说认识景行先生,结果呢?不就是想要蹭一蹭文曲星的好运道吗?也想骗我们?小的们,咱们盯紧了!”
“好!”
看着一声令下,周边孩童全都挥舞起来的金箍棒。一时间倒是颇有几分排山倒海的凌然气场。黎大人气愤不已:“你们这些顽童,小小年纪不珍惜时光好好读书,趁着宴会玩耍,该罚!”
“钱师爷,给村长传本官的话,让这些顽童所有人抄《劝学》!”
钱师爷一愣,小心翼翼看眼朱县丞。
朱县丞小声:“您不是要微服吗?”
“本官与民同乐,尝尝村宴。”黎大人慢慢将扇子合拢,睥睨着抡着金箍棒的孩童们,开口:“宴会你们不帮忙,那就要好好读书的,一寸光阴一寸金,懂吗?”
孩童们面面相觑,愈发神色带着警惕看着黎大人:“这神神叨叨的,不会来欺负景行先生他们吧?”
黎大人:“…………
朱县丞立马示意钱师爷赶紧去找安村长。
在安村长家帮着指挥调度晚宴的许景言恍恍惚惚,边让张小宝回家跟许景行通风报信他亲爱的天才C位叔父来了,边搀扶着情绪激动拐杖都要丢掉的安村长。
一行人火急火燎到达“事发地”,安村长立马弯腰拜见两位大人。
除非上公堂祭祀时,其他时候并不行跪拜礼。更别提安村长亦也是百夫长退伍,故此黎大人是亲自弯腰将人搀扶起来:“本官按例来嘉奖为津门文教添光彩的两位童生,没想到遇到顽童。说来这群孩子倒是挺机警的,知道防着我们这些外来人。这料想也是安村长您教化有方。”
“不敢,不敢。”安村长听得这话,激动的眼圈都红了起来,谦逊着开口:“不敢说教化一词,卑职只是奉命守好村子,只能愚笨的响应父母官们的号令,有样学样的琢磨村学私塾,又遇到运道好许家哥俩在此落户。”
许景言看着骨子里透着真诚,不像是“谦逊”的安村长,笑着点头应和安村长的话语。
说话间许景行也来了。
弯腰行礼,礼节标准无比。
见许景行真认识的模样,原先拦路的一行人吓得赶忙跟着弯腰:“请大人恕罪。”
“巡逻就巡逻,不许打打闹闹。”黎大人面色沉沉强调一句,让钱师爷带着顽童受罚抄写去。哪怕没有笔墨,也能在泥地里写两个字。反正总而言之,不许制造灰尘了。
钱师爷见状有数,立马带队离开。
黎大人又对欢喜的安村长鼓励几句。
安村长也知道两位大人是为许家哥俩而来,因此便也寻了个借口离开。
目送着人离开后,黎大人便带着朱县丞朝张家走。挥手免了张靖夫妇的礼后,他瞧着寂静的小院倒是颇为满意,上了二楼书房后便直接对许景行道自己得到的消息。
许景行对某些人朝书院朝大儒威压,倒是不意外。眉头一挑,他从容开口回答:“多谢叔父担忧,小侄自问院试还是能够闭门造车的。不过小侄斗胆一问,我哥他们明年考试,顺天府尹作为一府之首,他能不能派人来监考?”
要是县试考官像这回府试一样被人操作了怎么办?
许景言就算不争第一,那也要有个公平公正的考试平台!
朱县丞闻言瞠目结舌,愈发庆幸自己当初早早选择结交许景行,而不是仗着身份拿捏许家。
与此同时,听得这意料之外却也算情理之中的问题,黎大人也淡然回应:“有极大的可能。院试榜上有名便是秀才,故此这院试历来就有总督府委派的学政监考。”
“若作为首府,对辖区内的某个县有所质疑,也的确可以朝上申请后派学政来当考官。”黎大人唯恐许景言不知道,解释过规矩后,便又话锋一转,带着些亢奋豪气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师公快七十了,他已经递交了祈骸骨的奏折。皇上虽然留中不发,但到底也在逐渐安排了。料想明年,本官可以请师公来当考官。”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作为明年被安排的考生,许景言率先忍受不了父母官这份浓重的爱,小心翼翼弯腰作揖后,开口道:“大……大人,小民若是没打听错,您的师公那是堂堂的首辅阁老?且不说首辅阁老这尊贵的身份,便说这年龄。您让七十岁的老人家乞骸骨后来熬夜当考官?”
古代活七十岁,容易吗?
退休了还得替你干活?
且县试在二月二啊,一不留神就得碰上倒春寒,冷得能骨头打哆嗦。现代生活的老人家都得注意气候变化,在古代没准一场寒风就送走了!
“我师公身形矫健得很,想当年他带队抡起笔来当武、器暴戳武将。”黎大人与有荣焉的介绍:“你放心。说句客观公道话,在朝中的两朝元老,能活下来六十岁以上的,基本都有跟武将对殴的光辉实绩在。”
武帝朝,碍于诸多缘由,武德是充沛的。
“我师公的首辅阁老是打武勋打出来的!”
许景言缓缓看许景行。
许景行也懵了片刻,才找回话音:“叔父,您……您冷静些。小侄看我哥的文章偶尔都挺生气的。您师公那是首辅阁老,料想会试殿试都主持过不少回。他见惯了锦绣文章后,再看县试文章会不会觉得通通不堪入目?甚至因此怀疑起您的教化能力怎么办?”
黎大人唇畔一抿。
随后闷声开口:“可若是学政要某些文章,本官做不到跟孟知府那般废话连篇。打起来就太难看了。”
“那要不让顺天府伊去蹲大牢吧。”许景言闻言,觉得自己的建议很真诚:“站队我懂,可作为天下首府的父母官,若是连科考的公平都不能保证,那他做什么父母官?”
“尤其是世家子都有光明正大的荫庇名额。这荫庇制度是光明正大写在律法里的!”
瞧着许景言连续强调光明正大一词,黎大人唇畔紧抿成线,定定的看着愤怒的许景言。虽然许景言在他眼里不算刻苦勤奋的读书郎,但此刻许景言的愠怒,让他眼前浮现出很多人,包括了先前来找他的宋熙。
宋熙虽然对他和善,从未当他的面说过什么。可他也偶然见过人对月喝闷酒,感怀自己的不容易。
资质普通的人,科考成绩,就是一日日一夜夜的付出所化出来的血汗。就是一遍十遍百遍乃是几百遍的苦读默背,以求熟能生巧恳求烂熟于心奢望天道酬勤。
科考的公平,对这些人而言就像是溺水儿童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稻草会告诉他们勤能补拙,努力会有回报,甚至是天命的公平公正。
对于黎大人的眼神,许景言手不由自主的捏紧成拳。这样透过他怔怔的看着想着其他人,将他当做“睹物思人”的物件。
这样的眼神,他可太熟悉的厌恶了。
只是眼下不一样!
许景言咬着牙,借着疼痛压住自己的厌恶,沉声将自己的理由表述完整:“在科举举业一道上,世家子要争那就要拼自己的真才实学。没道理他们什么好处都想占据,说句粗鄙的威压某些考官的行为,那不就是婊、子立牌坊!”
“你这嘴倒是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黎大人压下自己的万千感叹,道:“你先前成名的那一场公堂案卷,可有不少人或明或暗的调阅了。”
“那又如何,我敢说敢做也敢当!”
许景行听闻黎大人忽然提及这事,有些不安的开口:“叔父,您能否直言什么缘由?小侄先前无意听闻您忧愁寿礼,这些时日也想效力为您分忧一二。”
闻言,黎大人挥挥手:“本官出言提醒你们一二,倒也不用事事都算这么清楚。”
表态完,他道:“不就是琢磨婚嫁?”
“你许景行本地乡绅,包括海津府大多数人都不敢惦念。但你哥,这年岁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这长得也好。在公堂上的表现也是落落大方,出口成章。故此大家都琢磨兵贵神速。”
“那不该朝张叔牛婶他们先打听吗?”许景言不解:“为什么要翻案卷?”
“一个女人三台戏,可你们兄弟俩敢单挑一群寡妇。这场面本官当初都遗憾有公事没能亲眼旁观。”黎大人发自肺腑开口:“能有理有据让一群寡妇道歉认错,这足以说明你许景言也有能耐。日后资助你学习,没准你也能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