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经历那场事变后,他们两个再一次算患难与共,说开了某些怨念,关系倒是更亲密些。但是终究身份还是不一样。
为帝,难啊!
不像当将军,稍微简单些。
感受着殿内流淌着无声的哀恸,楚统领敛声屏息。唯恐忽然揭了某些伤疤的两人,齐齐伤感。
而此刻镇国公面不改色,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己几乎从小看着长大的帝王。要知道,武帝在襁褓里,他就负责摇晃人摇篮,让人睡得香甜。所以论猜皇帝心性,光人一撅腿,他都知道想干啥。
因此帝王冷不丁提及“削军权”三个字,他是一点没忧愁,反而冷笑一声:“皇上,末将至今也不怕被您削,您只要为国为民,拿我杀鸡儆猴都可以。但是您太小心眼了吧,末将什么时候没管其他事了?其他不说,谁提选秀提立后我都厚颜无耻拿出自己妹子,拿出亲爹的牌位哭,我还不够替您分忧?”
迎着这声质问,武帝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你还有脸拿这事显摆?如今阁老们各显神通,有想进一步有想退一步,不就是想要争立储的话语权?这些所谓的老狐狸都在赌朕未来十年能不能生个活着的皇子!”
都不用加重音调,光这话一出口,偌大的殿内空气都因此凝滞了,带着令人压抑的窒息感。镇国公表情都随之一黯。
自打事变发生后,武帝痛定思痛,愈发谨慎为民,励精图治,河清海晏。但再好,也弥补不了一点——这十年间,后宫妃嫔们也在努力,可生来生去,只诞下两位小公主。好不容易有位小皇子,还早夭了。
故此,武帝目前算膝下无子。
“是末将口出狂言,还请皇上责罚。”镇国公单膝跪地,请罪道。
“罚你有什么用?你要是个女的,到是有用,身份地位够为后,朕就算过继一个宗亲,你垂帘听政震得住满朝文武,继续执行朕经世务实之改革。不会让朕的政策人走茶凉。”武帝屈指在还未撤下的许家兄弟两案卷重重点了点,压住人到中年膝下无子的哀恸。
历史上的帝王已经告诫过膝下无子,是什么惨痛下场了——宋仁宗的养子一登基,可就忙不迭的想要自己称自己的亲爹为皇考。这样的举动,连民间过继不认亲爹亲娘的规矩都不守了,更别提守经世务实的改革之策了。
镇国公闻言眉头紧拧,连声道:“皇上您还年轻呢。我爹,您还有印象吗?就那开心给您当大马骑过的,都断了一只手的。他五十岁了,上战场前还生了个娃。”
“拿老爷子举例,你自己呢?你一晃眼也快五十了,你比朕还惨,连个闺女都没有。”武帝埋汰:“你自己争口气,先生一个,否则朕还得愁,武勋后继无人接班。我死了都不知怎么见太、祖爷,见那些护着朕磕磕绊绊坐稳皇位的老爷子们。”
他这个幼年帝王能平平安安长大顺顺利利接权,很大缘由便是老一辈们都是苦过来的。皇家跟武勋们没上演狡兔死走狗烹,故此太、祖爷驾崩后,哪怕太、祖爷的儿子们都愿意辅佐他这个长孙坐上皇位,他们继续出征平定四方,威慑宵小。
所以他非得愁自己没个儿子,也得愁老沈家没了儿子传宗接代继承爵位,得担心老史家的独苗苗蠢货被撺掇上蹿下跳,忙……
想想自己要操心的事情,武帝言语都带着些酸溜溜的嫉:“师门传承多好啊。像老张家就是传承有序,后继有人。说实话,朕昔年点探花还真是因为有些酸溜溜的嫉妒。他们守望相助,挑选嫡系子弟精心培养,一代一代看得见的兴旺。哪像咱们血脉无人。”
这被对比的太过惨烈,镇国公都不知该怎么劝说。沉默半晌后,见帝王还沉浸在悲痛中,他只能大着胆子道:“皇上,这培养再好,那也是为国分忧的人臣。且末将也说句公道话,黎探花郎虽然有些文人傲气,但他这些年在津门也真是踏踏实实。其他不说,先前山东大旱移民落户,他是最快响应,也是最先提供安顿好移民的百姓,绞尽脑汁为他们安排好能干的活计。”
“朕知道,否则他早就没命了。”武帝话锋一转,正色道:“为民的人才,还是不要卷入党争中为妙。”
“所以朕想借着许家兄弟俩当庭提出的天子门生,自己成立一个师门。”武帝铿锵有力诉说自己的规划:“大周的储君在哪里,朕不知道。但大周为民的好官,朕要护起来,免得夺嫡乱斗斗没了。”
镇国公骇然的抬眸,仰望着龙椅上的帝王,毫不犹豫开口:“末将虽然不太懂您要成立什么师门,但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领命办!”
迎着这一如既往毫不犹豫信赖的话语,武帝慢慢抬手扣在龙椅扶手上。相比历朝历代的帝王,他永远不会是孤家寡人。
“那就起来去看看霍光,敢用霍光举例的人才。”
“朕倒是奇了,这许景言是读过历史书还是没读过,是不知道霍光行废立帝王之事吗,是不知道后世史官都忌讳,只用“行伊霍之事” 作掩饰?”
镇国公迎着一声愠怒的咆哮,立马笑着称是。
帝王能带着情绪诉说,显然还是看中许景言的。要是许景言通过帝王的忠诚考验,这前途是不可估量。
这事与国有利,只是恐怕轮不到军方抢人当军师了。
浑然不知自己因为例子举得好“简在帝心”了,许景言此刻带着震惊看向黎大人,没忍住重复:“您说锦衣卫楚统领亲自提调了钱明母子俩去了诏狱?还要了所有的案卷笔录,包括我们先前状告的笔录?”
黎大人重重点头。
“这事知道的人多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问题,黎大人虽然有些不解,但也开口回答的铿锵有力:“你说呢?!自打锦衣卫建制来头一回。锦衣卫楚统领亲自提人,前脚出门后脚我师公都派人来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了。”
说着,黎大人神色颇为复杂的看看双眸亮晶晶的许景言,止住了诉说自己师公掌控当事人以便日后“翻案”揣测,只沉声道:“你们的大名肯定传进阁老们耳中了。所以你们以后恐怕要面临更多的风风雨雨。”
听得黎大人话语中带着的担忧,许景行弯腰感谢:“多谢叔父提醒,我们会避开风风雨雨的。”
“谁说要避开了?”许景言闻言急的跳脚:“这是多好的宣传机会啊!正所谓见面三分情呢!阁老们知道我们的名字,换个角度说阁老以下不得掂量掂量阁老们的态度啊?这样一来,不就给我们斡旋忽悠空手套白狼的机会?”
许景行听得这一个比一个胆大犀利的形容词,干脆抬手指指黎大人:“亲哥,您觉得黎大人能够被您忽悠,空手套白狼吗?”
黎大人立马官袍一甩,昂然而立,目带威压的看着许景言。
他也觉得许景言太想当然,太胆大包天了,该狠狠治一治!
迎着忽然而来的威压,许景言沉默一瞬,而后立马冲黎大人讨好的笑笑:“我……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不行,但是咱们人多力量大啊。最起码小三元那个最关键的一环——”
故意拉长了音调,许景言字正腔圆:“顺天府伊是不是就要掂量掂量我们兄弟俩和锦衣卫楚统领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
黎大人瞧着似乎要跟锦衣卫关系上做些文章的许景言,吓得往许景行身边一站,小心翼翼斟酌开口:“满朝文武忌讳畏惧又胆大参奏锦衣卫,想要削掉这制度。所以你要是跟他们关系好的过份,恐怕拿你开刀。”
许景言闻言面色都骤然一变,脑袋四处转悠了一圈,蹑手蹑脚凑近黎大人,轻轻拽了拽人衣摆,问的可怜巴巴:“叔父,锦衣卫不是帝王直辖吗?满朝文武还敢上奏参锦衣卫?”
“御史大夫连皇帝都敢参奏。”许景行见亲哥脑子里还是以影视常识为主,没忍住愁得慌,凑人耳畔轻声用法语道:“这锦衣卫是人治的产物。说直白些,皇权军权相权三者一直在互相争斗角逐,皇帝要的是中央集权。”
叔父听得传入耳畔嗡嗡嗡的蚊虫声,再看眼面色冷峻的天才,生气的紧绷着脸。
而许景言耷拉下脑袋:“我还以为自己这主意很棒,打算琢磨如何跟楚统领他们搞好关系。”
“你心思用在学习四书五经上。”许景行真诚无比:“你有功名在身,不管是谁抓你都得掂量掂量白纸黑字的,满朝文武公认的制度。”
许景言闻言,只觉自己愈发清晰奋斗目标,考公考公再考公!
黎大人等兄弟俩沟通完,幽幽的剐着天才:“我已经写信给我岳父了。”
许景言双眸一亮:“您要朝章侍郎推荐我们吗?”
“礼部下辖鸿胪寺,鸿胪寺内有专门研习番邦语言的官吏。”黎大人昂首,抑扬顿挫:“我请岳父给我聘请一位师父,不出三个月本官也懂番邦语。”
“让你们当着我的面叽叽歪歪!”末了,黎大人强烈诉说自己的不满。
“您学习的时候缺书童吗?”许景言闻言立马抬手拍拍许景行的肩膀:“许景行可以给您捏肩捶腿。您捎带上他,他学完之后给您培养翻译师爷。这样一来,您以后遇到番邦人来做生意跟本地有争议,那您就可以豪迈无比的叫翻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