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多谢国公指点。”黎大人强行加话题掰回:“皇上明鉴,下官脾性自来是与人论长处,从不会愚蠢的与人拼短处,让敌方可以采用田忌赛马之势赢了我。”
“我这般筹划,许景行也知道也愿意,是因为他冲六连元去的。”
“下官的私心在于亲眼见证,乃至参与培养六连元的诞生。”
瞧着这个因师门被硬生生斩断“六连元”可能的天才,还因这事做了文章诗词的天才,此刻言之凿凿六连元,武帝似笑非笑:“你自己先前都坦诚你诗文不算大周第一。那许景行诗文目前都不如你,你什么底气说他能六连元?”
顿了顿,武帝声音一沉,咄咄逼人:“抓阄吗?”
最后三个字,比先前的质问更为冰冷,让人只觉寒气能够悄然无息钻入骨髓之中,刺激的人都暂停了思考,只剩下冷得慌这一个思维意识。黎大人哪怕心里设想过“东窗事发”也想过无数遍如何应对。但真正被质问这一刻,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只剩下回一句话:“回皇上的话,是制度让我信。”
脱口而出后,黎大人想起自己被许景行“抓阄”打动的原因,声音都带着两分的亢奋:“是纵观科举诞生以来为防作弊为保公正不断完善的制度让我信许景行这个对自己狠的人,能够有机会朝六连元奋斗。”
从早到晚制度一词都炸响耳畔,武帝心情是颇为复杂,眼神更犀利了两分,盯着黎大人。
黎大人迎着狠厉审视的眼神,想想自己从护卫口中听到兄弟俩的壮举,一时间都觉自己心跳趋于平稳了。让他的话说的都更加的高亢:“许景行是天才,他生来不朝第一努力,那都对不起天才一词。”
“且皇上,小臣斗胆小臣和许景行都讨论辩论过,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情如何确保公平公正。”黎大人越说越亢奋:“为此,小臣写了十篇文,二十封家书请礼部侍郎协助,可惜目前一封回信都没有。若是有,小臣将综合礼部侍郎纵观全大周的考试情况,倒是再探讨写相关奏折曾送与您。”
“呈送不到,小臣都要带着去公主府借着叔母的寿诞给您。”
瞧着一副豁出去一切办法要上达天听的架势,武帝眉头一拧,问:“你们两个讨论出什么来?”
“加入明算这个拥有唯一标准答案的科目。要知道唐宋科举也有明算一科的。”黎大人昂首挺胸,铿锵有力:“像小臣这样的文人,若不早早外放一地,若无运道好的遇到个县丞会拨弄算盘跟小臣一样不清高务实又踏实信奉皇上您经世务实改革之策,拥有两个真心诚意辅导我的钱名师爷钱谷师爷,否则小臣纵有满腹为民为国之心,却连小小一县都治不好。”
“说句最实在的话,小臣若无他们,恐怕分不出真账和假账的区别来。”
“有为民为国之心清官之心,跟有行动,跟付出正确的行动,这三者的区别微臣用了八年的时间才彻底领悟。”
武帝瞧着眉眼间带着笃定明亮色彩的黎父母官,眼眸不由的眨了眨,只觉自己眼前忽然间浮现出幼年一个个在他身边的糟老头子们。
糟老头子们没什么大道理告诉他,就说我大哥你爷爷说了,就说跟诸葛亮一样厉害的军师说了,给手下吃得饱穿得暖就好。文化有墨水的说法就叫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简单易懂,朗朗上口,还好记。
放任着自己的思绪回到过去,回到让自己有别历史上所有可怜巴巴小皇帝的快乐童年,武帝一字一字道:“行,朕等你的奏折。”
“不过还是得跪着再反省反省。”
黎大人没忍住问出声:“皇上,小臣没做错任何事吧?”
“沈一毅送了许家兄弟两什么,你知道吗?”武帝问。
“知道,武书七经。”黎大人开口:“还有三话本。”
“许景言对此爱若珍宝。很显然沈一毅是对症下药的,从许景言的性情着手。”武帝道:“你的对症下药便是让你们这些天才隐忍性情,迎合文坛吗?怎么就不能你自己争口气,你的词风成为举世公认的第一?”
黎大人闻言目瞪口呆,没忍住大逆不道的看向帝王:“您……您……”
第94章
◎文六元不行,小民都要勇夺武六元!◎
到最后, 黎大人都不知道自己如何出了门进了书房,只知道自己完全抑制不住胸腔蓬勃而生的创作灵感,一气呵成拍案叫绝的诗句来, 哪怕公鸡打鸣,也依旧灵感不减。
守在人身边的侍卫唯恐出事,急急忙忙去请了章术劝说打了鸡血亢奋的黎大人。
章术打着哈欠入内,顺着侍卫的手指方向, 看了眼桌案一角堆积起来的宣纸。等听完是一夜所作后,他被吓得瞌睡虫都彻底烟消云散了。
紧张的吸口气,章术腿脚麻利的退到书房门口,才敢鼓足勇气,探着脑袋往里张望一眼表妹夫。
就见向来容貌俊美的堂妹夫此刻双眸猩红, 提笔飞快。在背后灯火的映衬下, 整个人活像是话本里魏晋才子嗑了五石散, 没有名士的风流倜傥,反而透着两分钻牛角尖的执拗。
章术感叹着, 手死死抓住门板, 止住进屋接受才华的洗礼。他干脆蹑手蹑脚跑到厢房, 激动无比的给自家皇帝表哥请安,还抢过楚统领的活计, 给人端盆到洗脸水。
估摸着帝王心情不错后,章术诉说自己尽早活见鬼的一幕,最后小心翼翼道:“哥,是不是这小黎又不长眼的得罪您了?您罚他一夜写个一万首诗词歌赋?”
“这些读书人嘴上说文无第一, 但谁不铆足了劲头争第一?”武帝笑着叫章术坐下用膳, 道:“在文坛, 咱们皇室宗亲才华可能欠缺了些, 但驸马姻亲总要博得个名声。否则怎么叫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
迎着帝王这霸道笃定的话语,作为不学无术出了名的宗亲子弟动都不敢动。镇国公见状非但有样学样,还敛声屏息,唯恐自己被折腾人到中年还得读书。
武帝扫过身侧两个跟鹌鹑一样的皇亲国戚,越发铿锵有力:“盛世繁华,文运如何鼎盛,也该有皇家引导缔造!”
最后两个字,武帝透着窗户,看向京城方向,说得格外有力。
盛世该文武并重,经世务实。
这是他自己微服走遍京城大大小小街道村庄得出来的结论,并不会因一场血案,因一个背叛他的人而改变。
某些人想要借此扬所谓的盛世重文,那就是找死!
而皇亲国戚见帝王迸发出的凌厉威压,更是乖巧端坐。
毕竟……毕竟客观而言,大周国祚传承至今才第二代。
虽然太、祖皇帝临终前,先传位追封了战死的太子为高宗皇帝。再由高宗皇帝传给武帝爷。从礼法上传承有序,也是隐晦敲打告诫其他王爷辅佐幼帝。
可说一千道一万,开国老一辈大半都是莽夫。到他们这些开国二代,哪怕有军师,哪怕开国后有文臣教导,但……但他们这一辈都没什么天赋。
尤其是文学天赋。
让他们引导创造文学,那最多就是绞尽脑汁出一首打油诗。
“你们这两个一看就不学好的。”武帝回眸瞪眼皇亲国戚:“不学好就算了,连夸两句朕英明霸主的眼见都没有。”
皇亲立马开口:“您英明。”
国戚紧跟着道:“您霸气。”
武帝不满:“去十里村吃煎饼,那许景言都比你们热情会夸人。”
“哥,我陪您去?”章术见状积极无比毛遂自荐。
“长平侯爷,朕不点名道姓,你就装傻充愣是不是?你姻亲小天才一个。你现在去书房帮着他研墨都行。到时候让你堂妹夫写首诗词带上你的大名,就像李白那个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武帝道:“你让黎天才写感谢堂哥给我的灵感,照顾我。以后传扬出去,显得咱们皇亲多礼贤下士。”
长平侯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章术弯腰谢恩,目送着武帝一行人拿着所谓的“预约”凭证潇洒离开。
等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后,他才返回书房。
就见天才还在写。
熬夜的眼圈在一张白皙的脸上是格外的夺目。
他见状忍不住直接上前夺了人的笔:“你休息一下行不行?非得一夜猝死?”
被夺了笔,黎大人仿若被抽调了精气神,瞬间揉揉自己发酸的手,恹恹道:“你怎么在这?”
“不,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这一夜到底在干什么?疯了吗?”章术仗着帝王一行人已经不在,说的狂妄无比:“你就算进锦衣卫诏狱牢房了,杀你都得我娘点头。我娘活了这些年,这点体面还是有。”
“你有必要因皇上一句话,就写那么多诗词歌赋吗?拼了命写?”
见章术的担忧,黎大人眼眸环顾四周。
“放心,没其他人了。”
“什么?皇上走了?!”
瞧着一蹦三尺高的黎大人,毫无文人优雅从容的疯子,章术气得直接让护卫拦住:“黎六韬,你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