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婚事定的很早。
等他稍微有些男女想法时,其实偷偷气过的。气师父不问问他就定下未来, 还跟师父闹过, 因为他觉得媳妇不好看, 不符合“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憧憬。后来游学见多了,又历经探花一事, 才长大一些。
婚后,他尊重妻子,可客观而言也有些利用妻子被公主看重的身份,进行狐假虎威。倒像是政客。
反省着, 黎大人感觉自己心肺都被狠狠捏了一把。
探花事件, 是他第一次直面政治, 第一次知道君臣相争, 第一次知道党派,知道党中有派派中有系,第一次知道人情世故分寸拿捏。
所以他就是张家一派向宗亲勋贵派系示好的诚意,也成了宗亲勋贵派系要个读书人显摆一下的读书人而已。
只是……
黎大人想着,自嘲的笑了笑。
他早早的就是一个政客了,只不过有作为男人的不甘怨念,才想着一口气买属于自己的房。
但……
感受着身侧有些敦实的力量,黎大人看眼乐呵呵的儿子,再看看怯意的女儿,努力从容镇定的妻子,愧疚的弯腰:“是我思虑不全,连累你们。”
说话间感受到孩子的转动,黎大人吓得抱紧了大四喜的腰。
见自家夫君虽然手忙脚乱,笨拙至极,但双眸愧疚却是真实至极。章令仪笑着回答:“你我夫妇一体,又有什么连累一说?虽然堂兄略有些嘴损,可我倒是觉得他形容挺对。韩婴在《韩诗外传》中称“鸡有五德”——”
拉长了音调,章令仪没有去看弯腰的丈夫,反而目光看向晦暗的牢房走道。越往里看,那越发黑暗,仿若深渊,让人不可窥视。
可偏偏一声怒号声,打破了这样阴森恐怖的氛围。
甚至还透着些鲜活的生气。
让人都不自禁想要迈步去看看,看看如此有活力的呐喊声咆哮声,亦也是看看帝王的圣明。
非但这般想着,章令仪倒是没接过丈夫手中的孩子,只是自己牵住了女儿黎知瑾的手,沉声道:“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这文、武、勇、仁、信五德,您眼下都该拿出来,让孩子们都跟着学学。”
听得这般赞誉,黎大人恨不得都找一条缝钻进去。
“说句胆大的,伯父都没提及这个对子。”章令仪低声:“所以你也没必要过于羞愧。这事完全说明需文武并重,帝王自己发现才更加痛定思痛。”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黎大人抬眸定定看着章令仪,昏暗的环境里,人似乎浑身散发着光芒。像是刺破黑暗的第一道晨光,让人莫名的心头一阵狂跳。
想不明白自己忽然跳动的缘由,黎大人干脆归咎女子竟也提文武并重一事。于是他很自然的靠近章令仪,带着些谨慎:“你……你平日这些事跟我说说倒也无妨。可千万别外说。等我出去若是有机会参与女学院筹办,亦或是许家那兄弟俩将女学名声打出来再提。”
“不然有些迂腐的骂人很难听的。那哥俩收女徒弟都被叽叽歪歪过。”
见自家丈夫似乎恢复了些精气神,还有脑子想落实女学院一事,章令仪扪心自问对大名鼎鼎的许家哥俩愈发好奇了。
这得有什么能耐,让狂傲的天才郎都认可实力。
顺着声源一步步靠近,章令仪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牢房——牢房摆设,倒是听闻过的诏狱“礼遇”的三件套:稻草,稻草还是稻草。
当然相比其他牢房,诏狱为防止某些意外事件,比如罪犯被老鼠咬死之类,都是新鲜干净的稻草。据章术说还能嗅到麦香气呢。
眼下这些干净的稻草,没有散落在地,像其他牢房一样带着萧瑟。反而被扎成了稻草堆,组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书桌。
但小书桌还不算恐怖。
恐怖的是稻草还被手巧的编制成展翅飞翔的雄鹰形状,悬挂在了牢房墙壁上。牢房狭窄的窗口投射入内的阳光晕染在雄鹰上,都为其点缀出了一些耀眼的金芒。
且牢房内的众人还在埋头编着稻草:“到底冷了些,草褥子还是得一人一个。晚上可以避寒。”
“还是再搓个凳子?景言功课需要。”
“让他对着墙壁写。他没准感情更加充沛些,理解什么叫文王拘而演《周易》从而创作出许景言坐牢有感诗歌三百篇。”
“就是,咱们搓一条稻杆绳,等会一起跳绳,好暖和身子。”
“做作业不积极,这玩的可真是没条件也能创造出来。”
“…………”
看着看着,章令仪都觉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明白性格南辕北辙的黎探花郎和长平侯爷,为什么会对兄弟俩都赞不绝口了。
因为光看着牢房装扮,都能感受到那种绝处逢生迸发出来的活力。更别提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哥俩,光瞧着身上都带着自信飞扬的精气神,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就在章令仪观察时,忙碌的许景行率先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哪怕没有什么恶意,但忽然而来的注目,也让他好奇。于是抬头一看,而后一愣:“黎……黎大人?”
闻言,许景言立马抬眸。
等看见黎大人脸上还为消肿的红痕,瞬间眼圈都红了起来:“您是不是因为我被人欺负套麻袋教训了?”
看着瞬间急得冲过来的许景言,黎大人看着大开的牢房门,没忍住扭头看向楚统领。
楚统领莫得感情:“你也不是有牢房优待?否则容你们在门口叽叽歪歪?”
黎大人:“…………”
黎大人都不知道自己最终怎么走进牢房的。等他坐在搓好的草褥子上,听得奶声奶气的一声草帽是什么,反手掐了一把自己被打的脸。
疼的抽口气后,他找回了理智,率先开口问:“你……你们徒弟的家眷也被请进来了?”
许景言听得这声提问,感觉自己对读书的迫切感又浓郁了两分:“因为他们就是我们礼法上最亲近的人了。大家都想来陪我们共渡难关。”
“这进诏狱坐牢,那也是我娘家婆家祖宗十八代冒青烟才有的待遇。”牛大妞作为徒弟家眷代表,笑着回应了一句:“再说哥俩都厉害啊,我们好不容易有这个机遇,也得共患难的机会。”
说完她将编好的草帽递给大四喜,道:“大人,夫人,你们放心。老贺她媳妇编渔网巧手。这帽子我们都是选用最干净的稻杆,也是揉的最软绵的。”
“能否请夫人带着孩子去……”黎大人撞见狭窄的窗户口,硬生生的咽下“玩”这个词,绞尽脑汁的斟酌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下这处境——诏狱优待,可以串牢房的门呢!
与此同时,章令仪倒是笑着开口:“我带孩子去看看咱们的牢房。一起收拾收拾,也别有些趣味。”
“劳烦嫂子们教教我们,可好?”
见矜贵的夫人说话这般温柔,牛大妞紧张的擦擦衣摆,压了些声,柔声:“好。”
“我们这里最有见识的柳家妹子已经布置去了。您看看还需要些什么,我们想办法给您筹办起来。蚂蚱这些草编玩器,老何他们已经在编了,绝对不会让小姐少爷玩烦了。”
章令仪笑着应一句好,带着孩子们起身离开。
“有劳夫人。”黎大人这话还没说,就见哥俩已经弯腰,周全乖巧的,都不像他认识的哥俩。
等牢房就他们三后,黎大人没忍住开口:“你们这么那么乖巧?”
“您的家眷肯定也是被我连累的。”许景言愧疚着,直接给黎大人双膝跪下:“我……我……我写一百篇各种角度的《孝经》文章好不好?”
瞧着许景言满脸愧疚的模样,黎大人毫不犹豫决然开口:“你没连累我。我进牢房,是因为我自己有错。”
见黎大人双眸清明,目带决然,许景言更加有些害怕。害怕这一巴掌是黎大人对某些事的回应,被人恼羞成怒扇巴掌。
可眼下也不好细问。
他只能眼泪巴巴的先确认一件事:“那你还愿意当我叔父,带我去诗会长见识吗?我是真的对诗会很看重的,背了好多有关美食的文章佳句。”
“叔父?”黎大人听得这词,缓缓看向一言不发的许景行,话语难得尖锐:“你难道没跟你哥说这个词,只是政客的利益交换吗?”
这话带着些决然的冷酷无情,仿若西伯利亚的刮来的寒风,刮得许景行脸上都生疼了一会儿。更别提许景言了,闻言只觉自己心酸的要命。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天才叔父啊……
见许景言委屈巴巴的,许景行无奈吁口气,缓缓双膝跟着朝黎大人一跪:“我们知道是利益交换,但在我们弱小卑微无助的时候,是您助力我们良多,甚至我们将您卷入风波之中。您却还这般理智诉说您也有错。”
“光这点,不管您今日如何对我们日后如何对我们,只要我们兄弟俩活着,但凡有口气,都会回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