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被许景言盯上的年轻童生轻声道:“你既想要书写诗会吃食,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一听这话,也有人不甘落后的开口了:“我家也举办过诗会,我归家问问娘亲,问问有什么规矩。你……哎,你也不容易啊。”
瞧着一个个到底善良的年轻崽子们面露同情,一副“你的遗愿我顺带就帮个忙”的模样,许景言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精芒。
偶尔的示弱,是会让青春期的中二少年有保、护、欲的。
嘿嘿!
京城的诗会不带他玩,不带黎大人玩,那我就自己组建诗会,还掌控了诗会饮食供应,看谁以后不给黎探花下请帖!
许景言还在脑海内展望跺一跺脚威慑诗会的霸气画面,在津门的朱县丞。作为第一个发现许家兄弟两,愿意提携兄弟俩的朱县丞此刻吓得腿肚子都打颤,跟钱师爷道:“要……要不,你也去?沈将军请我吃饭,这事……这事就差直接写鸿门宴三个大字。”
就算县令,若不是黎大人有姻亲关系,恐怕沈将军都懒得跟着区区七品的芝麻官打招呼呢。
现如今他一个县丞啊,这堂堂将军纡尊降贵的,肯定没什么好事。
“大人,这不是写明白了是为许家兄弟俩。”钱师爷低声道:“您觉得黎大人好,觉得许家兄弟俩有前途,您和气对待。但也不可否认,您对他们两也助力良多。”
“要请连带黎大人一起请,我作陪。那我觉得是正常。可现在单独请我,”朱县丞甚至用上了家乡方言,道:“我可是负责户籍的。他若是把我灌醉了,偷我的官印,改了兄弟俩的籍贯。或者在文书上添一笔少一笔的。重新办理就要时间,兄弟俩赶不上院试报名怎么办?”
“沈将军应该支持他们报名吧?”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朱县丞想了想,开诚布公道:“你知道的,我就是个俗人,我这辈子的野心就是升到县令。但对子一事,让我对家学渊源四个字有了更深了解。我能为县丞是有族亲提携的情谊,可津门县丞先前也是个烫手山芋……”
苦笑着,朱县丞道:“可这些涉及官场斗争,涉及官场利益牵涉的,他是永远不会告诉我。换句话说我永远就是个边缘人。可我这边缘人还得小心翼翼护着他们的产业,还得我小心翼翼讨好他们。”
诉说着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得到的回报几乎微乎其微,朱县丞双手死死捏紧了手掌:“许家兄弟的机缘,我想抓住。不然我的儿子孙子哪怕成了进士,万一不如我运道好,能遇到个不揽功劳的县令。”
“那他们就要在地方蹉跎余生了。”
“老钱,我没为生民立命那么大的信仰,我为官要先对得起自己。”
钱师爷听得这番话,笑了笑:“咱们可是亲家。你什么样的人我若是不清楚,怎么敢当你女儿的公公?”
“咱们都是俗人。哪怕先生教导再好,哪怕圣贤之言如何振聋发聩,可若是自己都养不活,你用什么去养旁人?是不是?佛祖割肉喂鹰那都是因为人身上还有肉啊,法相胖乎。不像咱们瘦的。”
朱县丞听得这例子说的,赶紧拉着人四处拜一拜求佛祖莫要介怀。而后他又拉着人设想了千万种避免鸿门宴的方式。
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才鼓足勇气去食楼赴宴。
沈将军瞧着就差视死如归状态的朱县丞,看眼自己的军师。
军师笑着起身引着朱县丞落座,边直接诉说来意:“朱县丞,实不相瞒,今日宴请您,也是有事相求。”
“您……”
抬手拖住行礼的朱县丞,军师语速飞快:“你跟许家兄弟俩相熟,有些话我们不好意思说。麻烦您说一说他们祖父祖母的好友吧,听到他们的消息有些震惊也有些愧疚,故此可能来看一看他们。”
闻言,朱县丞有些诧异:“祖父祖母的好友?”
“直说了,”沈将军一拍桌案,“沈伯爷知道吧?”
听得这“啪”得一声响,朱县丞吓得身形一僵,赶忙回答:“回将军的话,下官知道。”
这沈伯爷是目前武勋中最为特殊的一位。
像黎探花不喜欢被世人喊探花这称呼一样,护北伯沈有梁也是最厌恶护北伯这尊称,只喜欢人喊沈伯爷。
沈,代表着他靠着自己得到主家的认可。
这伯爷,代表他自己闯出了功勋。
而护北伯这朝廷爵位,虽然是对他功勋的肯定,但北疆战场上,有他沈有梁的哀伤。毕竟他在前方奋勇杀敌,在京城的家眷死伤惨重。
“知道就好。”沈将军从喉咙里憋出话来:“本来我琢磨邀请小黎和你一起来的。但一想黎探花那德性,要是让他知道,他不得气炸了。”
“再加上你也比较稳重,也是跟张靖许家亲善的。故此我就跟你说了。事情是这样的——”
沈将军提及来都觉得自己老脸都有些红:“许家的老一辈曾经求助过。但是他们的信送到哈城伯爷府时,被伯爷府的门子拦下了。”
朱县丞瞪眼:“什么?”
“这都算家丑了,但是伯爷不在意。他只是希望兄弟两不要误会了。老一辈的情谊那是实打实的铁杆。”沈将军道:“沈伯爷什么性子你入官场这么多年也听闻过了。武将述职他都两届回来一次。这回他知道消息后是特意朝皇上请示,想来见见兄弟俩。”
朱县丞闻言只觉自己心脏都扑通乱跳了。
他昔年看见鱼鳞图册,想过家将传闻。但没想到这……这……这几十年过去了,这家将情谊真如此深情,竟然……竟然不是述职时日都要跑回来看一眼旧友孙子。
“您……您这事可以直接跟许家兄弟俩说啊,他们会理解的。”
沈将军听得这声感叹,揉揉自己太阳穴,低声:“我也觉得许家兄弟俩会理解。可就怕这人一旦愧疚,就自以为是的想要替兄弟俩好替兄弟俩做主。万一把他们两带走怎么办?”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朱县丞骇然起身:“绝对不可能!”
“对对对不可能。你冷静。”军师安抚着朱县丞坐下。
“我虽然跟他们接触就几回,但这两一看主意一个比一个正,一个比一个多。”沈将军拿起酒壶给朱县丞倒酒:“可我开口,我跟沈伯爷这战友情就……”
含糊略过目前岌岌可危的微妙情谊,沈将军语调艰涩,调转酒壶,给自己往酒碗里倒酒:“因此我就不好开口。因此我们思来想去想找你中间说一说。”
“只强调清楚这误会就行。”
“从我甚至镇国公的立场来说,那都是欣赏希冀这两孩子自己成材,自己选择霍光霍去病的道路。”
“至于其他……”沈将军都不想去想那狗血到无奈的养子缘由,端起酒碗自己一口干了。感受着烧刀子灼烧喉咙带来刺激的灼烧感,他倒是找回了些理智,目带决然,沉声道:“不管沈伯爷直接出现亦或是暗暗关注之类的,就让兄弟两自己应对。”
听得这话,朱县丞看着又咕咕倒酒,面带苦相的沈将军,缓缓垂首看眼自己身侧的酒杯。
军师见状桌案下直接踹了一下自顾喝酒的沈将军。
沈将军立马再拎着酒壶:“来,老朱喝酒。”
朱县丞笑笑。虽然他没有被踹到,但也感受到某些暗流涌动。可这样的暗流,却也是让他有些开心的。毕竟还有人记得他,不是让他陪坐又干些小厮的活计。
感叹着,朱县丞慢慢端起酒杯,朝沈将军一敬:“请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将误会说清楚。”
见说完这话没有下文,沈将军也不在意,笑着举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后,还问:“这哥俩今年的宴会打算怎么办,你知道了吗?”
朱县丞笑着跟着转移话题,说起许景言畅想的庆功宴:“跟去年一般,村子里请红白案的师父好好做个九菜一汤凑个十全十美。村外便摆饺子流水宴……”
饮宴结束,朱县丞等了又等。等到从府城归来的许家兄弟俩和黎大人,干脆无比的将三人邀请到自己家中,从头到尾从沈将军请客开始说。
边说他看了眼黎大人,见人毫不在意自己下属被人“越级”宴请,笑意更深两分,继续说。
许景言闻言恍恍惚惚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看许景言。
黎大人在兄弟俩身上来回看了一遍,侧眸看朱县丞,问:“是那个沈伯爷?”
“对,护北伯。”朱县丞道:“沈将军说,哥俩的祖母沈玲跟沈伯爷的亲娘沈瑶,是好姐妹。”
“据说沈玲还算沈瑶的徒弟吧,是沈瑶带着人如何当好大丫鬟。”
许景行听得这介绍,只觉自己左右眼皮一起跳。于是他直接问:“请问沈伯爷到底如何厉害?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开国的镇国公身边八大家将沈丙的儿子,对沈家对镇国公府挺忠诚……”黎大人环顾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杀敌也挺勇敢的,是镇国公的嫡系中的嫡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