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域用力狠狠剪了一刀,听得“咔滋”一声。他垂首望着径直从跌落在地的树枝,又看着终于齐齐整整,是凑成了“树冠如伞盖”景象的迎客松,慢慢道:“哎,这么多年了,原以为啊……”
长长叹口气,他止住了对孙大人的唏嘘,有些怅然的开口:“小昱,你觉得那兄弟俩会是记得寒门的身份吗?”
听得这声呼唤,张昱谨慎着:“孙儿没见过他们,不敢断言。但能让师……”
偷瞄了眼自家祖父颓然的面庞,他斟酌开口:“能让黎六韬信服,应该品性尚可。”
“黎六韬……”张域喃喃着,抬手摸了摸如伞盖一般的树冠。感受着迎客松针叶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他道:“帝王心思愈发深不可测了。小昱,你收拾收拾东西去游学。”
张昱猝不及防被安排游学,眉头一簇:“祖父,我很小心,绝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不管怎么调查,都不会查到我身上。”
“查到你身上查到是我幕后穿针引线,我是不怕。毕竟,这也是作为寒门魁首,能够尽的最后一点心意了。”张域解释道:“我接下来活一天那都是政客的遗憾在支撑,那都是为了看看这诡谲的局面,这历史上都从未出现的过的局面会不会有新的破解之法。”
帝王无子,旁支觊觎,群臣乱斗,这样的舞台,可他却因为年龄硬生生的乞骸骨了。从政客角度而言,他是真遗憾。
悄然跟随孙大人的锦衣卫感觉自己眼睛都要瞪瞎了。
这都得爵位,安安稳稳退休的糟老头子了,你闹腾什么啊?
武帝收到密信后,直接揉成团想要扔掉:“这老头子精力那么旺盛,乞骸骨委屈他了。就该三更半夜起来上朝干活!”
唾骂过后,武帝叮嘱楚统领继续派人死死盯着精力旺盛的糟老头子:“那姓孙的,也盯紧了。省得人又仗着御史嘴皮子溜……等等,这老张先前一次次的庇护,不会就为来个猛料?”
楚统领抱拳:“可有句话叫捉贼拿赃啊。且……”
顿了顿,楚统领一字一字道:“受卷若只是更换某些顺序,也的确不叫作弊。他们是利用阅卷的心里。这个不管怎么换考官怎么定标准,恐怕阅卷时间久了都有些惰性。”
“朕知道。所以这老张敢说不怕被查。因为这世家啊是的的确确可恶,动摇大周的根基!”武帝眼里带着杀气:“朕不聪明就不想,干脆等着老张指引出大案。”
“可……可这老张万一有私心呢?”楚统领一脸警惕着开口:“主子,您不得不防。他说自己是政客。”
“这事过后,”武帝笑着回答:“你就亲自去告诉他,朕会一辈子记得文正公。”
闻言楚统领颔首:“卑职领命。”
“嗯,去问问礼部,朕便宜探花女婿封号定了没?”
楚统领闻言立马行动。半个时辰后,便来回禀:“您的探花女婿自己拟定了嘉和。道
《周礼》有曰:以嘉礼亲万民。郑曰:嘉、善也。所以因人心所善者而为之制。和,顺也。谐也……”
见帝王面色淡淡,他直接道:“当然亦也是谐音家和万事兴。”
听到最后一句,武帝眉头一挑:“这最后一句说的,倒像是朕的女婿了。”
分辨出帝王话语中的满意,楚统领立马跪地,“恭喜主子。”
武帝道:“女儿女婿有了,朕等着许景言成器再认个义子。那朕儿女成双,也算凑出一个好来了。不管未来如何,这朕的义子义女,就必须给朕抬棺,必须守着朕的庙号。”
“您……”
拍拍楚统领的肩膀,武帝示意人起来,道:“朕只是做完全准备。只是想说老楚你眼下恭喜早了。”
“你现在派人盯着许景言他们。就许景行那聪明劲的,肯定知道有锦衣卫盯着。你干脆调两,不,调四个小年轻直接现身,就跟着他们读书上课。”
“反正他们要讲悄悄话还能显摆番邦语。他们也不用愁不能私底下交流小九九。”
楚统领颔首领命。
翌日,许景言看着楚统领亲自领进门的四个穿着飞鱼袍的锦衣卫,听得人虔诚转述帝王话语,就连音调似乎都模仿的一模一样,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刺激着他没脑子的开口问:“那这锦衣卫叔叔……不,哥哥们交伙食费和住宿费吗?”
楚统领看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指指至今除却黑板和课桌外,空空荡荡的,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大厅:“穷。”
“记账,月结。”楚统领从喉咙里挤出音来。
“那多谢皇上,多谢楚统领,也谢谢诸位小哥哥。”许景言笑容灿烂,“以后我们互相体谅呀,争取我们一行人活蹦乱跳上考场,你们也完美记录我们点点滴滴立功升官!”
奉命前来的四人看自家老大。
他们……他们还没接触过这种……这种人才。
楚统领想开口说一句。
别看我,锦衣卫创立至今也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心大的人才。
暗叹着,他道:“除却上课做些记录外,他们平时也不会出现。许景言,本统领郑重警告你,你别把他们带坏了。”
“您别气别气,我……”许景言有些遗憾,忙不迭开口问:“就上课出现吗?那……那若是我们凑钱请锦衣卫哥哥们当武师上武课呢?这来都来了啊,顺带赚点零花钱也好是不是?”
“文官都能赚润笔费呢!”
楚统领气笑了:“你先把院试给我考了。考不上,你和许景行都去干苦役!”
许景言闻言立马表示自己老实了,绝对不浮想联翩尽想好事了。许景行更是躬身感谢,说尽好话。
好说歹说送走楚统领后,兄弟俩看眼齐齐一颔首,而后眨眼间自己消失不见的春安、夏祺、秋绥、冬宁四侍卫,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决心——豁出去老命考!
立下决心后,兄弟俩又朝牛大妞道歉。
“这又什么好道歉的,这我祖坟冒青烟才能遇到这样的事情啊。”牛大妞低声诉说自己观察:“还有啊,看这四个小哥的年龄,约莫还是北疆军户,还是那些叔伯们的遗孤呢。那大战过后,好多……”
顿了顿,牛大妞抹了一把泪:“没了亲戚的遗孤都被安排进锦衣卫训练营了。相比在外头,孤儿遭某些人爹娘齐全的人欺负,进锦衣卫好。”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老张要是知道保准也开心,只会遗憾我们没什么出息,把家里建的太小了。”
许景行压住自己分析攫取某些能利用的消息,沉声:“婶娘,那咱们就不客气了,我们再租一间房,打造……”
止住高低床的设想,许景行道:“请泥瓦匠再造个炕,让他们能够轮值休息。”
牛大妞应下:“好。我……”
刚想应下,牛大妞听得外头激动的一声“爹”的呼喊,当即止住话语。看着闻着音也跟着激动欢呼“叔回来”的许景言,又看眼视线也望向门口的许景行,她立马笑着自己也迈步出去。
一别三个月,乍一看这风尘仆仆的张靖都英俊了两分。
张靖看着弯腰的兄弟俩,赶忙上前搀扶住:“要不是你们,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回老家一趟。你看我这回趁着公差,带来不少好东西回来。要不是回营交差后又赶上防汛岁查耽搁了大半月,我早就回来了。”
“这汛期前的各种堤坝检查是津卫头等大事,谁都不能请假。”
说完自己没法回来第一时间就请假归来的原因,张靖便带着些迫不及待张靖指指自己身上背着的大包袱:“其他不提,我们北疆的皮毛那真是暖和。你们后县试会试殿试那赶上天寒,都可以穿。”
“你们一人一件。”
许景言点点头:“叔,我府试榜上有名了。我也是小童生了。”
闻言,张靖欣喜的眼睛都瞪圆了:“真的,这一次就考上了?”
“那当然了,我牢里上课呢。别人都写《周易》写史记了,我也该榜上有名的。”
“叔,咱们先进屋慢慢聊。”许景行见哥激动报喜后,便笑着抬手去拿包袱:“您连轴忙着也累了吧?”
“对对对,您先养精蓄锐。我还有好多好多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靖笑着入内。
然后笑……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亲爹啊,护北侯都跟许家老一辈有关系。
亲太爷啊,这……这家里竟然住了四个锦衣卫啊。
“赶紧赶紧,”张靖扭头对外喊:“张小宝你进来,你得给你叔祖父写封家书。得你写,得你感谢感谢你叔祖父当初英明果决,还有给你伯六哥写信。要不是他跟武林一个伍,这一个连着一个,也真轮不到你爹我收留你两师兄。”
一提及过往,许景行都没忍住跟着感叹冥冥之中的运道。
虽然众人都有些世俗,可都有世俗的善意,愿意搭把手。就这样他们被搭把手,搭着搭着顺利的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