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您认识对吧?”
因辈分问题太纠结了,他们晚辈自己桃园三结义了。故此武帝从不喊老太君一句婶娘亦或是叔祖母,只尊称一句老太君,而后便迫不及待追问道。
史家老太君见状,憋住自己的好奇点点头:“认识。这说来到底是老沈的后院里头人,当年小衣她管家不假,做晚辈的也不太好插手给凌夫人说如何养胎这些事。再加上那些糟老头子打赌要看看生个女儿长什么模样。这不我带人去照看过凌夫人。说来,皇后出生,还是我带着稳婆守着呢。”
“不是龙凤胎吧?”武帝迫不及待问。
史家老太君震惊:“若是龙凤胎那是祥瑞,可不得吹牛吹到族谱都记载啊?”
镇国公点头:“婶娘说得对。要是龙凤胎,我爹非得吹牛吹到青史留名。”
“你闭嘴。”武帝道:“婶娘,朕等会跟你说原因。你现在派人去把磊儿叫过来,让他看一眼。”
见帝王如此郑重,史家老太君点点头,拄着拐杖出门去喊自己的心腹嬷嬷。
镇国公见状,赶忙抬手搀扶着,免得老人家因为想着事,没走稳。
史家老太君感受着身侧传来的依靠,又把拐杖牢牢拄着,一步步往外走。每走一步,听得自己拐杖拄着地发出的“咚”一声响,她反倒是愈发骄傲。
皇上有事,都要找她。
这说明老了不糊涂。
那老了之前经历过的事情都算能耐。
那她就要一口气撑着。
活的长长久久的!
立着自己撑着孙子护着家族的大志向,史家老太君派人去叫了史磊。
两炷香之后,睡眼朦胧的史磊眼睛都瞪圆了。
武帝气闷拍案:“你怎么睡得着啊?”
史磊看着帝王虽然气愤但言语间有些亲昵,于是他小心翼翼开口问:“皇上叔父,我……我为什么不能睡啊?”
“朕今天生了好大的气,你祖父他们都还在跪着求原谅呢。”武帝喝口茶,愤懑着:“你是护国公。在老沈这个实权镇国公没在京的情况下——”
“他偷摸进京的。”武帝道:“在你叔祖父进宫久久没出来的情况下,你作为名义上的国公,你都得跟着随大流跪一跪,进宫求情啊。”
史磊无辜的眨眨眼:“可……可您先前不是说这些凶险,让我不好参与,乖乖等弱冠吗?”
武帝看着说的真挚的史磊,默念一句独苗崽,默默吁口气,斜睨镇国公。
镇国公一把将人薅起来,熟门熟路拿起卷轴,问:“磊儿说得对。来,磊儿看看,你认识这个人不?”
史磊虽然不解,但顺着画像一看,立马点点头:“认识啊。这是一品孝顺夫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震惊:“你怎么认识?”
史磊吓得一颤:“我……我……”
“磊儿,快说。”史家老太君急道:“你实话实说就行,没什么好担忧的。今日他们都是叔伯。”
听得这声宽慰,再看看齐齐颔首点头眉眼间都带着慈爱的三人,史磊压下惊诧,解释道:“我在赵五姥爷的书房看到过啊。赵五姥爷是当世大画家,娘的画技还有舅舅们的画技都是跟他学的。”
“我在赵家学画画的时候看到过啊。”
武帝闻言,感觉自己耳畔嗡得一声出现许景言的控诉——赵家一箱废话!
“赵五姥爷跟你说这位是孝顺夫人?他为什么跟你提这事,你还记得吗?”武帝压住对赵家的控诉,循循善诱着。
史磊一听这话,想也不用想,道:“因为我们学仕女图。赵五姥爷的父亲赵合璧先生是前朝末年鼎鼎有名的大画家。赵五姥爷说,太姥爷一生最得意之作便是十二美花图。十二美人图中又首推凌霄花。”
“这画其实纂刻的不像凌夫人,过于世俗的媚气了,没有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的雅,更没有那种韧性。”史磊回想着自己学过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凌霄花是有点韧性的,它们能够在贫瘠的土壤上生长,还能够攀附墙壁不断的攀爬生长,开出花朵来。很像这位身世坎坷,被人辗转送进宫的美人。”
“我们学画,最为重要便是学会观察。”
“尤其是画美人时,更要注重骨相而不是皮相。画皮相画不出底蕴来。”
听得这话,武帝都有些震惊的看着史磊。权衡一瞬后,他开口问:“磊儿,你不觉得这画长美人像许景言吗?”
万万没想到竟然听到毫无想干两人有所联系,史磊下意识的看向自家祖母。见人慈爱开口道一句好好辨认,他挠挠头上前看了画卷,又回想自己在赵家看过的画卷,又想想自己与许景言相处的三回——第一回 他挨揍,第二回被拽头发,今天第三回他被吓傻了。
感叹着,史磊摇摇头:“这皮相虽然有些相似,但不像。凌霄花是需要攀附墙壁生长,需要依靠的。可是那许景言……那……”
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胆大包天的百姓,史磊斟酌着开口:“那到底是男孩子,是靠自己的。”
“因气质不同,两人气运就截然相反。许景言说句胆大包天的,仿若比我出身还好,还受长辈们疼爱一般,自信飞扬的。外加有些市井小民摸爬滚打需要的蛮横之气,故此倒是像……”史磊偷摸瞟了眼镇国公:“像是沈叔父。”
“穿铠甲的沈叔父。”
沈叔父咯噔一声。像他的性子,长得又像他妹,难道凌夫人真假死走了?
武帝闻言眉头一挑:“然后呢?”
“所以同样是凤眼,许景言就要凤眼上挑,带着自信光芒。光芒要外露的。他就不是个内敛的人,但孝顺夫人要低眉顺眼……”
武帝直白:“边说边画。”
史磊一震:“我……我……我画?”
“当然了。小辈之中,磊儿你最有文气了。”武帝与有荣焉着:“叔几个都信你。不急,慢慢画啊。你画完了再回去补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史磊从顺如流提笔作画,画他印象中的许景言。
武帝请两位老人去休息:“你们明日还得辨认。这要是熬夜一宿不睡,那出点事,于国于家都是重大损失。”
两位硕果仅存的,历经开国的老一辈们一听这话也不扭捏,前去休息。
两个时辰后,镇国公打着哈欠,看着燃烧殆尽的蜡烛,问:“能快点吗?”
“这技法,我……”
“不怕不怕。你这叔不学好的。你别学他。慢慢来。”武帝喝口浓茶,冲镇国公还挑衅了一眼,卖弄道:“朕懂的。宫廷画作技法就这样,讲究个慢工出细活。”
镇国公闻言无奈点点头:“也对,磊儿你慢慢话。我去要点酒喝。”
被安抚着,史磊继续细细描摹着。
再过了一个时辰,史磊才落笔,说一句好了。
闻言,武帝立马收住自己伸起的懒腰,目光炯炯的看向画作。瞧着跃然纸上,几乎栩栩如生的许景言,武帝与有荣焉:“磊儿,外甥似舅啊。你好好学,争取把你舅舅家的本事全都学会。”
镇国公也鼓励两句,而后看着画像,又看看凌夫人的画像,点点头:“气质上,的确不太一样啊。”
武帝嗯了一声,摆上锦衣卫连夜从赵家借来的画作。
三幅画卷摆在一起,对比倒是显而易见的清楚。
气质的确截然相反。
但对他们这些门外汉而言,三者之中的共同之处却一目了然:眼型,鼻型都是一样的。还有三庭五眼这丰神俊貌的比例,也都相似。
对他而言,他肯定还是下意识的觉得两人有亲缘关系。
不像是沈伯爷那两口子说的——许景言是他们的孩子。
所以问题就很严重了——要搞丈母娘是假死跑出去生娃呢还是跑出去生娃,首先就得撬棺材。
当女婿的撬丈母娘棺材,这传出去他妥妥是暴君了。
可是不撬吧,心理挠痒痒啊!
纠结着,武帝打个哈欠,让一行人闭嘴饱受秘密后,揪着镇国公回宫。在路上,他就忍不住了:“你不开口,朕忍不住撬棺材了。本来朕觉得皇陵丢画,是沈伯爷有意为之。但现在不这么想了。你看看赵家这内部都拿这图当临摹的标本了。”
“从尸骨中如何辨认?本来还能滴骨验亲,现在滴骨验亲都不行了,你怎么辨认是不是凌夫人?”镇国公道:“您不给我辨认的方法,我是打死都不同意惊扰先辈。”
顿了顿,他建议道:“要不听宁叔的建议,把这事丢给老赵查?”
“老赵肚子墨水多心眼多。多到能带队编写那几十万字的《大周字典》啊!从什么先秦捋字长什么样子。所以让他捋几十年前的恩恩怨怨也没问题。再说,赵家几代扎根京城了。”
“也行。让老赵查,他就得护着许家兄弟俩的安全。许家出点事,朕首先就弄死他。”武帝闻言,望着近在迟尺的宫墙,道:“就像这回院试,赵家是出了力气护着公平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