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卷就能发现两人长得像。”
武帝克制不住加重音:“所以黎六韬,你扪心问问,你师公眼瞎吗?”
迎着这一声的质问,黎大人下意识想要给自家师公澄清:“皇上,这……这师公如何知道女眷相貌?”
“长平长公主主持移棺,当初的礼部侍郎是谁?”武帝声音冷冷反问着,一句句说的字正腔圆,仿若深思熟虑过千百遍一般:“凌夫人之所以能够移棺入皇陵,是因为她是皇后的生母,是被追封的一品孝顺夫人。礼部出的谥号!”
“这官职责任不提。张域还是文坛才子。是才子鉴赏名画在本朝离不开赵合壁。赵合壁除却是前朝宫廷画师外,也是大周开国的宫廷画师。给开国太、祖爷开国勋贵们作画流传于世的大画家。”
赵合壁,史磊口中的五太姥爷,不查不知道,一查是号人物。
忒能画,画卷一卷卷的堆积如山。除却画人物外,也画山河破碎,画百姓流离失所。也画过大周成立后麦田丰收。
虽然风景这些不算有名。但光太祖爷制定画家这身份,就足够人成为大周文坛响当当的人物。
外加上赵合壁死的还挺豪迈。将自己的画作捐出一半,为昔年守关大战的将士当抚恤金。这事一出,当时摄政的长平长公主还命礼部给过谥号,亲自去吊唁过。
赵家能够重新崛起,冲世家顶流,也跟这位死得大气,赢得勋贵老一辈好感有关系。
因此按着常理来推测,文人得知道赵合壁,得了解他最基本的成名大作。
非但想着,武帝将这些信息,包括自己推测的缘由说的明明白白,还再一次强调人在画坛中的地位:“本朝画坛的巨擘。”
“你们学画,尤其是人物像,能避开他?”
“若是提赵合壁,能不提他的成名画作?”
这一声声的质问恍若刀刃,黎大人只觉自己脑子都被一道道的捅成了浆糊。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告诉他,他是知道赵合壁,是知道前朝昏君以花喻美人留下亡国的十二美画图。哪怕他没有机会见识过原版,但各种临摹的版本却是见过。
可是……
侧眸看向许景言,黎大人解释的声音都急切了两分:“皇上,不一样啊。那凌霄花中的凌夫人是……是有些媚而不俗,但不管如何是魅。但皇陵丢失这一份仕女图中的凌夫人,是娇而不媚,还带着些恬淡。哪怕依旧有些惶然,可到底气质完全不一样。”
“这随着世事变化,气质变化,人的形象也会改。”
“而许景言跟画卷显露出来的凌夫人气韵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认不出来,朕理解。”武帝环视许家兄弟俩,对着他们诉说自己的通情达理,不是无缘无故乱发帝王脾气:“张域认不出来朕不理解。他当夫子时,凌夫人是名传天下的美人。他进京赶考时,凌夫人因为镇国公讨要,这事还被某些自以为是的朝臣视作损帝王威严,各种上书。作为考生,他不关注这事,朕不理解。他在京为官。哪怕没资格进乾清宫。可那个时候围绕镇国公之女配不配跟朕定娃娃亲一事,为了所谓的嫡女庶女吵翻了天。你说他不知道凌夫人不知道沈宁美生母是谁,朕是不解。”
“你若说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老糊涂了,他忘记了这些事。那朕更不理解。姓张的可是退而不退,依旧牢牢掌握着学院派。”
听得这罗列的一条条不解,黎大人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还是默默闭上了嘴巴。因为这些事,他完完全全说不出任何解释的理由来。
许景言感受着帝王威压黎大人的紧张,挠挠头,偷瞄眼镇国公。
镇国公瞧着许景言无辜茫然的小眼神,又看眼今夜话特别多的帝王。虽然不理解今晚皇帝为什么特别多话,还特别的耐心。但他还是没当众戳皇帝性情的爱好,但他又不想顺着帝王的担忧让自己疑神疑鬼,让几个小年轻跟着惶恐不安。
于是,他干脆开口,积极无比谏言:“皇上,末将斗胆请命,让老张过来配合一下调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问个清清楚楚,免得各种胡思乱想,反倒是引了些不必要的误会?”
“行。”武帝毫不犹豫回答后,环视在场众人,不急不缓道:“还记得老太君去逼问赵阁老。那赵阁老倒是对着亲家爽快诉说死这个词。朕倒是要看看张首辅阁老怎么看这件事。”
许景言扫过黎大人面色灰白,飞快扫眼外头漆黑的夜,想想自己见过一回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权衡一瞬,他开口道:“皇上,学生斗胆。问肯定是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但能不能我们进城去他家问啊?”
“我看过的侦查话本尤其是包青天这些故事。通过这些事总结出一道理来。这侦查审讯,恍若两军打仗。所以我们冲到他家,把他的防御壁垒给掀了。他不得抱头鼠窜,有啥就交代啥?”
武帝瞧着言语间带着些说和之意的许景言,冷笑一声:“行。反正朕说了,这身世是你们自己查。”
话都说这份上了,许景言立马叩首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肯定查得清清楚楚。”
许景行无奈吁口气,跟着谢恩。
而后他顺手搀扶情绪激动,冷汗湿透全身的黎大人起来,字字落重音:“叔,您也算利害关系人了。本来按着律法,您该回避的。但是皇上金口玉言身世我们自己调查,那我们兄弟俩说话算话的,带着您一起去张家问个清楚明白。”
迎着意味深长的一声“叔”,黎大人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皇上提及赵阁老,就是敲打他。
确切说敲打文臣。
要把所有文臣“拖”下水,要让文臣护着许家兄弟俩直到彻底查清楚真相。
想着,他下意识的看眼帝王,迎着武帝意味深长的眼神,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武帝见状,笑笑。
老太君说得对,套文臣的公式就是快——用拥兵自重篡位来解释所有行动,也都解释得通,同理用张域知道真相这一结论来解释张域的行动就行。
反正解释权在嘴皮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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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夜奔回京城。
踏着第一缕阳光,他们在锦衣卫的协助之下,悄然的翻墙进了张家。
是一路畅通无阻的,坐在了张域的餐桌上。
张域骇然瞪圆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又看看对面。
看了三遍,都还有些不敢信出现在自己餐桌,把自己围了个严严实实的一群人。
尤其是在他对面坐着的,吃得旁落无人的兄弟俩。
“你……这……”张域揪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疼到抽气,他才稍稍回过神来些。但视线还是克制不住落在对面。
“张老,皇上都说了,吃饭要紧。咱们有什么事吃完再说。”许景言伸手端过张域面前的粥碗,冲许景行讨好一笑:“许景行,你懂的啊。这传说中碧粳粥呢。还有这两菜,我都不认识。”
“你画个九宫格!”
许景行翻白眼:“许景言,建议你厚颜无耻说你是忠心耿耿替皇上试吃,请皇上给你找个画师?”
许景言闻言转眸可怜巴巴的看着武帝:“皇上,我……我几个菜都不认识。我能不能再吃一盘?我还长身体呢。这碟太小了,碗太小了,不够吃。”
“你们哥俩是不是太随性了?”武帝黑着脸,开口质问:“礼仪规矩什么都不讲了?都不跟朕最起码客套一下?”
口口声声要证据,但行事风格却是一个比一个横。
比他的宝贝闺女们还会撒娇。
可不会孺慕的盼着他,软软喊父皇。
跟他记忆中的宝贝长生更不一样。
长生可贴心了,可乖巧了。
捏泥巴都知道要先给他父皇捏一匹骏马。
张域听得这随和到口吻中还带着一丝丝抗议委屈的话语,不敢信的环视许家兄弟俩一眼,而后神色带着希冀看向黎大人。
就见人神情呆滞,仿若被抽调了魂一样。
与此同时,许景言意味深长:“皇上,破防。”
边说他起身走到帝王身侧,小声道:“人最怕被对比的。您如此偏爱我们,不偏爱某个便宜女婿了。这事岂不是让某个人心中百转千回,会不会在思忖自己先前把人驱赶出师门是一步臭棋?”
瞧着许景言虽然一副小声模样,但音量足够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武帝冷笑一声,沉默不言。
见帝王只是笑,没有开口打断。许景言便秉承默认就是同意的原则,继续开口。他眼角余光观察这张域的神色,一字字加重了音:“会不会进一步觉得孙总督敲登闻鼓,让许景行一辈子背负无法被验证的所谓才名,是正确的。”
“因为这样一个不会完美的文臣,永远比不上他。”
浑浑噩噩的黎大人闻言一个冷颤。回过神来后,他当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左侧端坐的,曾经的师公。
张域心中是海浪翻腾,面上却不显,干脆摆着一副恍惚不知所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