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男人总不能靠着长辈恩情一辈子,得自强自立,是不?”
最后一句,许景言拉长了音调,还昂头看了看屋檐。十分希冀自己这般恳求,能够传递到某些人的耳朵里。
拿着千目镜瞅的武帝气得翻白眼:“这崽子自己都还没稳当,就想着磊儿了?”
“能理解。毕竟当初读书都要带动全村一起读。”镇国公道:“要不让磊儿跟着考考?”
“朕倒是想。但文臣那边没准直接跳脚了。这磊儿到底是正儿八经,以国为号的国公。考砸了,国丢脸啊。”
“您这话说的,那谁若是身世明了,那院试二百五的名次,你丢脸?万一他乡试没考上?谁丢脸?”镇国公追问着。
武帝:“…………”
武帝青着脸:“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今天送孩子上学呢。你说说咱们从前多乖啊。哪敢像这个这么淘气,竟敢放狠话炸国子监。”
“你说他要是真炸了国子监,怎么办啊?”说着,武帝还忧愁上了:“一对比,朕当年太老实了。”
镇国公听得这情绪饱满,内容极其厚颜无耻的话,沉默的后退了好几步。
楚统领也慢慢挪了挪脚步。
他就算忠心耿耿,但主子有些念头真的是太……太淘了。
瞪了眼两人,武帝熟门熟路飞檐走壁悄然跟上孩子上学的步伐,免得自家乖崽子被人欺负了。
压根不知自己在武帝心目中评价如此之高,是乖孩子。许景言此刻双眸炯炯的看着章术。
章术指着前方的壁石,恨不得手持戒尺介绍:“这就是国子监的监规!”
“监规的负责人监丞林重桓,那是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不管什么身家背景,只要违规,他就敢一鞭子抽下去。绳愆厅的凳子都染红了。”
许景言表示懂。
教导主任都是这个款。
许景行看着《监规》对比着自己问锦衣卫要到的资料,边确认着:“那你们还能翘课?”
章术听得这意味深长,似乎还带着嘲讽的话,清清嗓子:“辟雍东西六堂,东侧从南到北,按着考核进入崇志堂、诚心堂和率性堂,每堂十一间也是依次按着成绩排序。”
“这里面都是贡生。”
“西侧自南而北为广业堂、正义堂、修道堂,是专供监生学习的场所,包括教导番邦慕教而来的贵族。”
章术落重了音:“这监规立东侧为主,所以主要就是管教贡生的。”
“我们监生有时候有些豁免的权利。当然,我们也不会留下明面上的把柄。诸如护国公今日休假了,名义就是伺疾。史家拿了太医院出的脉案,这先生不给假,那就是逼着国公爷不孝啊!”
许景行笑笑。
许景言跟着笑。
这一边公立教育,一边贵族私立教育。那把本该进贵族私立教育的恩监许景行弄到贡生堆里去,是想干什么?
琢磨着,许景言也问了出来。
章术翻白眼:“我要是知道这帮人什么想法,我能被我娘丢过来啊。我娘也怕这帮人琢磨乱七八糟有的没的,所以派我一大清早连饭都还没吃就来门口蹲守你们。”
“她老人家说见招拆招,反正许景行这小天才才华肯定没问题。这自身才华没问题,那需要担心什么?”
“文人堆里就算打起来,也伤不了皮肉。”
听得章术话语中还带着对小天才的信赖,许景言小心翼翼的偷瞄眼许景行。
许景行从容不迫:“公主殿下说得对,我一个天才还怕读书?”
焦虑的恨不得嗷嗷叫两嗓子的许景言听闻这话,再看着理直气壮,仿若胸有成竹,真是个天才的许景行,呆呆的眨眨眼。
许景行一个告诫的眼神。
反正他信了,他许景行就是个天才!
实在不行,比数理化呗。
许景言:“…………”
许景言在心里反复默念,给自己加油鼓劲。
反正许景行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信了。
与有荣焉自信着,许景言顺着章术带领,去往办公厢房。刚进院落垂花门,他就见听得脚步声,一抬眸便见一个笑呵呵的大胖子带着人迎了出来。左侧还跟着个明显傲气的人。
以及还有些官袍在身的人。
这待遇——
许景言矜持的挺直脊背。
这狐假虎威不威一下,也对不起校长副校长来迎接。
再说了,就这待遇,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被许景言暗叹大胖子的张守正一见许景言淡然的模样,脚步都愈发快了两分。等一靠近,他清晰的看见许景言的容颜,身形一僵,没忍住叹一句像。
太像了。
消息传出来后,他就回想自己幼年参加过的皇后沈宁美的满月宴。
回想自己记忆中的凌夫人模样。
眼下一看,他感觉自己被岁月冲淡的记忆都渐渐的鲜活起来了。记得满月的点点滴滴,记得老一辈们的和睦。
压下自己辜负老一辈期许的无奈,张守正赶忙冲许景言弯腰。
这一弯,所有人神色一僵。
许景行拽了一下许景言衣摆,而后弯腰行礼。
与此同时章术伸手拽住张守正:“文嘉侯,你给本侯行这么大礼,若是让我娘知道,都要骂我无礼不尊长辈了。”
虽然有万千揣测,但名分上目前可是天差地别,许景言一个区区小秀才搁平常都见不到国子监祭酒的面,更别提张守正身上还有祖传爵位。
柳卿不屑的嗤笑一声。
这一声在寂静中还挺响亮。
许景言飞快抬眸看了眼据说恃才傲物的副校长。见人眼里不带遮掩的敷衍不耐,他都觉章术形容程度用轻了。
点评着,他鞠躬行礼,字正腔圆:“学生拜见文嘉侯。”
按着公侯伯子男降级,这二代文嘉公继承人降级继爵,那是真真说明没啥于国的建树了。否则像史磊他爹,还能荫庇给儿子国公爵。
但不管如何,这张守正还是手持“大周上市集团原始股份”,跟他许景言这影影绰绰的身份,属于同类。
同类怜同类!
“免礼免礼,两位贤侄免礼。”张守正有些拘谨着开口,想要伸手搀扶一二,又怕自己太过热情。
柳卿言简意赅:“两位是帝王金口恩赐入监,我等也奉命招待一二。但长平侯你既与他们相熟,就由你带着他们去各自的学斋。”
章术听得这连客套寒暄都没有的话语,眉头紧拧:“在国子监之内,学生也只是学生而已。学生章术斗胆,虽皇兄恩赐两人入监,但以两人的资质,也该能参加入东贡的入门考核吧?要不让他们参加考核,再决定去哪一学斋?”
虽入国子监有贡生监生的区别,但进入了之后考核成绩却是可以作为升堂依据。也有不少监生刻苦读书靠着成绩,去东贡院。
只有他们这一斋,是情况特殊。
小陈是天资聪慧,自己读太多读到矫情了要展望星空。护国公和他家里都有专门的夫子教导,小苗更是直接术业有专攻。
章术这话说的这般直白,就差直接问为什么不给安排夫子了。张守正唯恐柳卿过于桀骜不屑解释,到时候让人误会了去。
柳卿见张守正要开口,横扫众人凉凉道:“离明年开春也就两月了,现在考核以许景言院试的二百五的成绩跟得上吗?倒不如等明年开春新生入学,在一同考核分学斋。说难听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
视线停留在许景言身上,他眼神带着不屑:“这前提也是木优秀。”
许景言气得手慢慢捏紧成拳,背在身后。
他怕自己真手动戳炸药,炸国子监!
炸了。
这当老师说话这么拽!
迎着许景言簇着火焰的双眸,柳卿并不在意。他视线慢慢悠悠落在眼神带着杀气的许景行身上,话语更为轻蔑:“至于许景行小三元,还是顺天府小三元。若是直接进入崇志堂,跟不上学习进度,那也不配为顺天府小三元。”
“多谢柳司业指点。”许景行作揖,字字沉声回应。
许景言见状,硬生生微笑跟着行礼。
“诸位大人见笑了。”章术瞧着一个比一个硬邦邦,连带氛围都带着僵硬。他努力笑着缓和一二:“这两人啊是津门籍子弟。我那妹夫……不,嘉和驸马做父母官还是操心的。这不托我这个国子监老生带带他们。”
柳卿轻笑的嗯了一声。
张守正叹口气,自己舔着脸笑着:“嘉和驸马……”
“说起来也就是叔父瞎操心。”许景言瞧着这副校长冷漠模样,当即不管什么见面依次按着官位大小开口等等的规矩,笑着道:“咱们都是天子门生,论起来大家也是师兄师弟的。是不是?”
“都是兄弟,那有什么指点不指点的,互相搭把手的事情。”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全都神色微妙的看向笑吟吟的许景言。